那是一个寒冷刺骨、阴云密布的冬日，上将张又侠准备动身去参加一个会议，与会者包括数百名中共高官以及最高领导人习近平。

这位中国的最高级别军队将领最终没能抵达会场。

据接近中国政府决策层的人士透露，习近平派出的安全人员在张又侠前往北京中央党校开会的途中拦下了他。知情人士称，安全人员将张又侠控制在一个秘密地点，还搜查了他的住所，并拘留了他在军队担任研究员的儿子。

张又侠曾凭藉政治血统和忠诚度被视为习近平在军队里所倚重的心腹骨干，他于1月19日被捕，遭遇了令人震惊的政治坠落。但此事对于中国而言还有更深层的意义：习近平巩固了绝对权力，并再次确立了他对这支全球第二强军队的至高领导地位。

张又侠的落马意味着持续十多年的军队清洗运动达到顶峰。这场清洗已导致数十名高级军官被边缘化，并巩固了习近平的控制权。作为习近平口中的“老大哥”和儿时伙伴，张又侠在最初几轮清洗之后升至高位。习近平此举被视为是将一位值得信赖的盟友置于军队的掌舵位置。分析人士表示，张又侠遭清洗表明，即使已经拥有极权控制，习近平也很难找到一个他能完全信任的领导圈子。

加州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教授、《中国领导力观察》(China Leadership Monitor)季刊编辑裴敏欣说，张又侠的落马标志着习近平的“一人统治”已经到了一个程度，即相信忠诚能保证安全的那种系统性信任已荡然无存。裴敏欣还说，在这个阶段，习近平不再通过稳定的联盟来统治，而是依靠无休止的政治清洗运动来维持权力。

去年9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一场阅兵式。图片来源：WU HAO/EPA/SHUTTERSTOCK

在张又侠被带走的数日前，习近平悄然任命了一位新指挥官，负责领导保卫北京的精锐部队。他破例从上海武警部队提拔了一名亲信，打破了以往任命陆军军官担任职务的传统。据接近决策层的人士称，这一不寻常举动旨在确保首都防务由一个对习近平个人效忠的人物领导，而不是由与被清洗将领有关联的军队人脉网络所掌控。

张又侠消失后，中国领导层并未向军方高层透露这位最高级别将领为何缺席1月20日与习近平举行的“学习研讨班”，这类活动通常不容缺席。中共高级文职官员在张又侠被捕后24小时内得到了通报，但军方高层直到1月24日这则消息向全世界公布的几小时前才得知。

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此前报道，在24日上午的一次高级别军事内部简报会上，张又侠被指控向美国泄露有关中国核武器计划的核心技术数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其他指控还包括搞政治团伙、在中央军委内部滥用职权以及收受贿赂提拔官员。

《华尔街日报》无法独立核实这些指控。中共领导人有过给政敌扣上莫须有罪名指控的先例。中国国防部一位发言人警告不要进行“无端猜测”，并引述了官方声明，即调查涉及严重违纪违法。

2023年夏天，在目睹了战略伙伴、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的权威受到直接挑战后，习近平开始了他最新一轮的清洗。当时，普京一度信任的助手、现已身亡的雇佣军瓦格纳(Wagner)的头目普里戈任(Yevgeny Prigozhin)发动了一场未遂政变。

据接近中共决策层的人士称，对中共而言，俄罗斯发生的事情是一个警示。尽管投入数以十亿计美元进行军事升级，俄罗斯仍无法迅速击败乌克兰，之后又未能迅速制服普里戈任，这让中国领导人认识到，雄心勃勃的现代化未必能自动打造出一支强大的作战部队。

在俄罗斯圣彼得堡，支持者们前往曾发动兵变的普京前助手叶夫根尼·普里戈任的墓地。图片来源：ANATOLY MALTSEV/EPA/SHUTTERSTOCK

知情人士说，在本已担心腐败会削弱中国作战部队的情况下，习近平似乎得出了结论：如果没有绝对的政治忠诚作为后盾，仅靠军事装备是远远不够的。

身为革命元勋的儿子，习近平的仕途始于国防机构核心部门里的一个重要职位。1979年，26岁的习近平被任命为时任中国军队决策机构中央军委秘书长耿飚的秘书，耿飚也是习近平父亲的亲密战友。这种早期的接触让习近平得以近距离观察军事权力的原始运作机制，并让他懂得，一个不能完全控制将军的统帅，就犹如一位站在流沙之上的领导人。

2012年底登上中共最高领导职位后，习近平立即对军队展开了全面改革，他坚信军队腐败丛生，且在结构上不适应现代一体化战争。他发起了一场反腐清洗运动，废除了军事体系中臃肿的行政地盘，代之以直接向他领导的中央军委报告的集中化联合作战体系。

十多年后，他又更进了一步。自2023年年中以来，习近平已撤换了中央军委七名委员中的五名。他没有重新任命人员，而是让大部分席位空缺。在张又侠被赶下台的同一天，另一名军委委员刘振立上将也被带走调查。

如今，中央军委仅由担任主席的习近平和一位将军组成，后者更多被视为是一名政治执行者，而远非传统军人。

分析人士称，这些清洗实际上已将中央军委从一个决策机构转变为一个私人秘书处，从而巩固了习近平独揽军事权力的地位。

前美国情报官员韦德宁(Dennis Wilder)数十年来一直分析中国军队和北京的权力运作，他将张又侠的下台描述为自习近平上台以来“中国政坛最令人震惊的变动”。

现为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教授的韦德宁指出，余波远未结束，张又侠和其他高级军官很可能正在拘留中心接受“严厉审讯”，以迫使他们招供并揭露更广泛的互相包庇的关系网，这预示着一场更深层次的政治清洗即将到来。据接近决策层的人士称，在习近平看来，这些人脉关系网严重威胁到他的权威。

《华尔街日报》曾报道称，习近平已委派一个工作组对张又侠担任沈阳军区司令员期间的情况进行深入调查，这体现出当前调查的深度。沈阳军区是中国最具战略敏感性、历史根基最深的军事重镇之一。

作为中国传统重工业基地，沈阳军区为先进的军用舰船和航空航天生产提供了工业基础。它是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的重要节点。具体而言，该地区设有一个重要的火箭军基地，管理着一个区域弹道导弹网络。

中国西北部沈阳附近的一座发电厂。图片来源：NG HAN GUAN/ASSOCIATED PRESS

张又侠于2007年至2012年在沈阳任职五年，期间他在军中建立了深厚的人脉关系，而习近平最终认为这种关系网是不可接受的。值得注意的是，调查人员选择了住在沈阳当地酒店而非军区大院，以避开张又侠可能拥有的支持网络。

在张又侠被带走后，为稳定军心，习近平在2月11日在视频讲话中直接向基层官兵喊话。他说，基层官兵在反腐败斗争中经受了革命性锻造，并称赞他们是完全信得过的。

中国国内外的分析人士表示，随着最高层出现制度性真空，中国军队正面临指挥链如何运作的难题。当下正值武装力量增强实力并加大对台湾施压之际，习近平面临着更易与专业军事建议隔绝的风险。

曾在美国中央情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任中国问题高级分析师的Jon Czin说，习近平的领导风格已经改变。他说，早期的清洗目标是政治对手或关系疏远的同僚，但现在习近平已发展到排挤合作伙伴，并且像对张又侠一样，“真的在对付自己的朋友”。

张又侠曾是中国军中头号将领。图片来源：TINGSHU WANG/REUTERS

张又侠和习近平都是“太子党”，两人的父亲曾在20世纪40年代奠定现代中国基础的内战中并肩作战。

现年72岁的习近平就任国家主席时，实际上让现年75岁的张又侠成为他军事构想的建筑师。2022年，即便张又侠已超过惯例退休年龄，习近平仍亲自提拔他为军中头号将领，以此表明张又侠是军队现代化背后不可或缺的推手。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和深受信赖的心腹，张又侠在帮助习近平将权力集中到高层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多年来，他一直是习近平实现民族复兴“中国梦”的主要守护者，充当着连接中共革命历史与其高科技军事未来的桥梁。

现为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研究员Jon Czin说，习近平正将高层指挥系统“拆得只剩骨架”，这表明他对军队体制本身已经完全失去耐心。此举意味着，即便是像两人这种“太子党”式的终身革命情谊，也无法提供保护。

随着调查的深入，这场清洗揭示了习近平治下进入了一个更灰暗的阶段。Czin将此形容为“习近平冷酷无情的终极展现”，证明他愿意抛弃“终身的革命情谊，以确保军队达到他严苛的标准”。

张又侠倒台的具体原因仍然扑朔迷离。

中国国防部和官方媒体的声明都避免提及具体细节，称张又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

然而，一篇军方重要社论指责张又侠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这种罕见的措辞表明，这次逮捕是为了回应一种被认为是直接挑战习近平绝对指挥权的行为，而非平常的贪腐。

有关泄露核机密的指控则增添了涉及中国战备状态的战略层面变数。近年来，美国研究人员发布了一系列详细描述中国核力量迅速扩张的报告，揭示了其脆弱性的证据。

前情报官员韦德宁指出，在中国西部甘肃和新疆等地区约300个新核导弹发射井被公开曝光，这很可能让北京方面感到不安。他说，随后的美国情报报告加剧了这种紧张局势，这些报告称普遍的腐败导致其中一些导弹无法正常运作，包括声称发射井井盖存在缺陷。韦德宁说，这类报告可能让中国领导层感到战略防线脆弱易损，并陷入一种草木皆兵的猜忌心理。

韦德宁说，西方情报机构能识别出这些令人尴尬的技术缺陷，对习近平而言意味着信任的背叛，令他怀疑国防工业体系内部深处有人内外勾结。

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George H.W. Bush Foundation)的李成贤(Seong-Hyon Lee)在悉尼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即使未经证实，这项间谍指控也起到了政治作用，它将一场权力斗争重塑为爱国主义问题，并杜绝了任何将张又侠描绘成“忠诚的异见者”的说法。

此类指控也为闭门审判提供了理由，从而避免公众监督。

2014年，前“政法沙皇”周永康的倒台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范本。作为习近平早期反腐运动中落马的最大“老虎”，周永康在一场秘密审判后被判处无期徒刑，审判认定他犯有受贿、滥用职权和泄露党和国家秘密罪。

这张截取自中国中央电视台视频的图片显示，前国内安全主管周永康(中)2015年出庭。图片来源：CHINA CCTV/ASSOCIATED PRESS

中国历史学家表示，这与毛泽东时代的历史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他们指出，1971年林彪的倒台就是一例；林彪因在中国内战中发挥关键作用而被称为“常胜将军”。

到1970年，林彪已成为当时许多党内人士所称的权力“第二中心”。毛泽东变得多疑，担心军队对林彪的忠诚超过了对自己的忠诚。这种紧张关系在1971年9月达到临界点，据称林彪在企图发动一场未遂政变后，在逃往苏联途中死于蒙古沙漠的一场神秘空难。

林彪和张又侠的倒台都反映了中共历史上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那个最接近最高领导人的人，往往会成为最大的被怀疑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