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与离场之间：中国政治仪式的双重语言

作者洪浦钊：农历春节前夕，中共总书记习近平等中央领导人分别看望胡锦涛、朱镕基、温家宝等退休元老，官媒报道语气温和，强调致以节日问候、祝新春愉快、健康长寿。 名单完整、画面克制、措辞规范。 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治仪式：在岁末年初，以尊老敬贤的姿态，传递权力连续与体制稳定的讯号。

“看望元老”不只是礼节，而是政治精密的象征工程

在中国政治语境中，看望元老从来不只是礼节，而是一种精心安排的政治象征工程。 它向党内释放安抚讯号，向社会传递秩序感，也向外界展示一种历史传承的稳定形象。 特别是在第三任期即将届满、军中与高层人事更迭频仍、经济承压与外部环境复杂交织之际，这种温情画面更显必要。 在习近平权力高度集中之后，如何维系历史延续的外观，便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治理技巧。

然而，只要把镜头往回拉至2022年中共二十大闭幕会场，那段被全球媒体反复播放的画面令人难以忽视：胡锦涛在主席台上被工作人员带离座位; 栗战书似欲起身协助，却被王沪宁以手势示意坐下; 胡锦涛伸手欲取文件，习近平按住卷宗; 简短耳语后，前任领导人被引导离场。 官方事后以“身体不适”回应，但中文语境内的沉默与英文社交媒体的说明落差，使这个场景本身成为深刻的政治符号。

权力重组的“硬语法”与既定秩序下的“软修补”

前后对照，并非为了情绪渲染，而是揭示一种制度运作的逻辑。 集权体制的权力语言，往往同时包含两种元素：一种是秩序与威权的展示，另一种则是连续与温情的修补。 离场的一刻，向党内外释放的是权力已然重组、权威不容置疑的“硬语法”; 春节看望的画面，则是在既定秩序下重建历史叙事完整性的软修补。 前者强化权力核心，后者修补温情象征。

在高度集中化的权力架构中，合法性并非仅靠程序产生，而需透过反复的仪式确认。 当政治局常委会构成出现显著变化，过往被视为代表集体领导时代的成员逐渐淡出，新的权力结构必须证明自己既展现改朝换代的决绝，也保留历史延续的表面和气。 春节看望的名单与画面，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挥功能：它将历史人物纳入叙事框架，使政治转向不至于被解读为全面否定。

软硬双重语言反映当代中国政治的内在张力

这种软硬双重语言，也反映了当代中国政治的内在张力。 一方面，习核心地位被反复强调不可挑战，强化“一个党、一个中心”的叙事; 另一方面，又需要维持党内团结、代际传承的外观，以安抚可能的心理落差。 当外界将2022年的离场画面视为权力象征时，2026年的春节看望则提供了另一个画面，试图平衡前者所带来的观感冲击。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简单的形象管理，而是一种制度自我调节。 权力越集中，越需要仪式来降低不确定性; 秩序越明确，越需要象征来避免裂痕被放大。 恐惧可以建立服从，但无法单独维持长期稳定; 温情可以舒缓紧张，但若缺乏制度支撑，也难以形成深层认同。 于是，离场与看望便成为同一体制的两种语言：一个立威，一个止损。

中国政治场域里的画面与动作是秩序再确认仪式

在中国政治场域里，关键信息往往不写在文件里，而藏在镜头与动作之间。 一次伸手、一次按压、一个示意坐下的手势，都可能成为权力结构的公开展示; 同样地，一次探望、一句健康长寿，也不只是人情往来，而是在重新标定秩序边界。 所谓的黑色幽默，并非单纯讽刺，而是同一套体制在不同时刻展现出的两种姿态，必要时立威，必要时安抚。

春节的温情画面与二十大的离场瞬间，并不互相否定，而是彼此补充。 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单一事件的细节，而是权力何时选择展示强势，何时选择释放温度。 理解这种节奏，或许比任何表面解读，更接近现实。

作者 ：洪浦钊，前东海大学中国暨区域发展研究中心副执行长、政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