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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窗外的世界正在发生剧变。

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人在纽约的消息传出后，国际新闻的画面迅速切换到加勒比海域，空域封锁令开始被反复提及，航线、机场和起飞许可成为新的关键词。

变化很快传导到了普通人行程里，一些原本在波多黎各、圣马丁、阿鲁巴、多米尼加度假探亲的华人，瞬间陷入滞留困境，在小红书频频发布求助帖。

与此同时，更吸引我注意的，却是一架飞往广州的航班。

1月4日上午，此前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飞往广州的委内瑞拉康维亚萨航空V0770次航班已安全降落。

这个航班接下来是留是走？还有人敢去委内瑞拉吗？

几小时后，更多细节浮出水面，该航司发布通知，原定于1月5日凌晨起飞的广州至加拉加斯航班取消，可以全额退票或改签。

值得注意的是，1月16日，加拉加斯飞往中国的航班仍计划起飞，暂未取消。

飞常准信息显示，加拉加斯机场周边部分国家航班也还在运行，明天个别洲际航线也将继续执飞莫斯科、马德里。

看着这架命运多舛的航班，我的思绪被拉回了半年前。

去年夏天，一个燥热的工作日下午，朋友老黑突然发消息，他问我，想不想去委内瑞拉看看。

原因是他们准备接手委内瑞拉旅游局在中国的代理推广业务，计划先邀请几家国内旅行社、媒体，去当地做一次实地考察。

首选的交通方案，正是这趟经停莫斯科的V0771。

说起来，这条航线并不高频，自开航以来，基本维持着两周一班的节奏，在全球航空网络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却是当时中国与委内瑞拉之间唯一稳定的空中通道。

航程很长，需要经停莫斯科。飞常准显示，全程接近30个小时，妥妥的铁腚航班。

但在2025年下半年，由于美国制裁，当越来越多国际航司陆续退出委内瑞拉市场后，莫斯科是这条航线唯一还能落脚的中转点。

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VKO），则是这架空客A340-600仍能完成加油和例行维护的少数国际机场之一。

空中通道勉强可以维系，不过，夏末伊始，委内瑞拉国内局势多次出现升级迹象，相关风险提示不断被更新，原本尚在讨论中的行程，逐渐失去了现实可行性。

其实即使能直飞，这个航班安全性也受到颇多质疑。

同一时期，委内瑞拉方面多次公开提及，受制裁影响，航空公司难以获得空客和波音的原厂零部件，一些机型的维护和周转压力持续存在。

这些信息，并未直接写在航班公告里，却真实存在于那段时间的新闻细节中。

那一趟趟承载两国商旅、游客的航班，或许本身就是极限飞行测试。

而旅游，也在那一刻，提前撞上了空域边界。

02

现在回头看，可能很多人会好奇，去年那个时间节点上，马杜罗为何会突然想起遥远的中国旅游市场？

甚至委内瑞拉会不惜动用国家力量，去维护一条如此艰难的长途航线。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国家关于生存的底层逻辑。

众所周知，委内瑞拉是坐在石油桶上的国家，石油探明储量全球第一，高达3000多亿桶。

和伊朗一样，这既是财富，也是枷锁。

在国家经济主权层面，单一要素依赖是极其危险的，否则油价一跌，国家财政破产，美国一制裁，有油也卖不出去。

事实上，受制于过去二十多年石油国有化滋生的庞大寻租链条与利益输送，这个国家经济大盘早就被掏空了。

根据委内瑞拉金融观察站（OVF）的报告，该国86%的家庭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平均家庭月收入仅为231美元，而一个家庭基本食品开支则需391美元，许多家庭完全依赖海外亲属的汇款度日。

委内瑞拉86%的家庭靠领取救济为生，在这样的现实约束下，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执政的查韦斯到马杜罗，其实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除了卖油，我们还能卖什么赚外快？

内外交困之际，马杜罗政府给出的答案是，卖风景。

年轻时，我很喜欢在拉美各国游荡，但委内瑞拉、巴拉圭仍是我二十年旅途生涯在美洲大陆唯二没有踏足的空白，它们不常出现在主流旅游清单里，却总会在关键时刻，被世界反复提起。

因为这个国家，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标签感。

它诞生过多位世界小姐，拥有柯南道尔笔下失落的世界原型罗赖马山，加勒比海最透彻的蓝洛斯罗克斯群岛，还有好莱坞电影《极盗者》里男主角纵身一跃的千米落差天使瀑布。

天使瀑布

这是一个从旅游资源维度看，几乎不该被忽略的国家。

事实上，如果不看最后这两个月的崩盘，委内瑞拉旅游业在过去两年的表现堪称奇迹。

数据显示，仅2024年，该行业就实现了108%增长，接待游客超过250万人次，可谓在制裁缝隙中拼命生长。

为了接住这些流量，委内瑞拉旅游部长莱蒂西亚，今年一口气给40家旅行社颁发了新的运营资质。

她当时极其自信地宣布，年底要开放351条旅游路线，而在年初，这个数字仅为46条，增长了整整600%。

一个处于绝境中的国家，对入境游带来的现金流发出了最渴望的呐喊。

在马杜罗提出的2030国家发展路线图中，旅游业也被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地位，它不再仅仅是吃喝玩乐，成了继石油之后的第二生命线，是打破封锁、获取外汇的新出口。

逻辑则很简单，只要有游客进来，就有美元进来，只要有国际航班起降，封锁线就有缺口。

委内瑞拉迫切希望，那些来自东方大国的游客，能像当年石油买家一样，通过那条细细的航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现金流。

毕竟在很多发展中国家账本上，中国游客早已成为重要的外汇来源，而中国与委内瑞拉政治关系友好，也让这一选择显得顺理成章。

对委内瑞拉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笔旅游生意，也是在高度不确定的国际环境中，押上的一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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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与国博弈的残酷在于，逻辑往往跑不过现实。

马杜罗那张精心准备的底牌，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翻开，桌子就被掀了。

去年11月底，川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委内瑞拉上方及周边空域应被视为完全关闭”后，美国联邦航空局（FAA）及欧洲相关机构发布警告，导致伊比利亚航空、土耳其航空等多家航司停飞委内瑞拉。

当地缘政治铁幕落下，最先被切断的，永远是那些最脆弱的连接线。

而对于一个刚刚依靠旅游业尝到甜头的国家来说，这无异于切断了正在输血的大动脉。

宏观层面的封锁，落在微观个体身上，则是一张张惨不忍睹的资产负债表。

日前，在央视的一段采访画面里，我看到了一张焦虑的脸。

那是加拉加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负责人，何塞·赞布拉诺，他没有太多情绪化的控诉，只是对着镜头列出了一组冰冷数据，就在这短短几天内，因为局势动荡，他们已经收到了大约1200笔取消预订的通知。

对于一家服务型企业，这几乎是毁灭性的。

何塞算了一笔账，在这个原本应该是最赚钱的旺季，他们直接损失了70%至80%的营收。

这些消失的订单背后，是委内瑞拉无数导游、司机、酒店服务员生计的瞬间断裂。

这让我想起黎巴嫩裔美国金融学家塔勒布在《黑天鹅效应》里对系统性风险的解释：当系统本身出现熔断，个体努力、服务优化、线路打磨，都变得毫无意义。

如今，国际航班大规模停飞，委内瑞拉外部造血功能实际上已经坏死，即便是天空中偶尔划过的几道航迹，也与游客无关，那是通往生存的逃离。

至于未来，川普在最新公开发言中说得很直白，将重组这里的石油资产，那个以能源合作为核心的资产负债表上，旅游何日复苏成了一个无法给出时间表的伪命题。

迷雾重重下，令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天使瀑布，依然在那里奔流直下，只是不知道，它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迎来那些背着行囊的国际游客。

就在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那架原本应该满载乘客的委内瑞拉康维亚萨航空客机，即将从广州飞回加拉加斯。

但这应该是一趟极度孤独的飞行，为了安全，莫斯科航段开始后，飞机不会搭载任何乘客，它穿越了半个地球，耗费了昂贵的燃油，最终却只运回一舱寂寞的空气。

这像极了委内瑞拉旅游业近两年缩影，起飞时满怀雄心，试图冲破云霄，最后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在风暴中独自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