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主角玲姐,曾是一位旅游公司的女老板,公司经营情况最好的时候,一年能盈利20多万。而在疫情之后,旅游业停摆,公司破产,她成为了一名拉货司机。
仿佛只有故事的最开头,你才能找到她的人生与“励志故事”贴合的轨迹。
但深入到她具体的生活,触碰到那些真实的、柔软的、不设防的瞬间,你会发现,她好像早已走出了“励志故事”的固有轨迹,回归一种更纯粹的普通人的坚韧内核里,不断浮沉,不断挣扎,不断求生。
她说,“落魄,我也要一个月赚10000块”。
2017年,玲姐离开家庭,自己创业,在徐州微山湖景区做旅游——这里是国家4A级景区,每年夏天都有大片的荷花盛开,也是玲姐的老家。她说自己做微山的东道主,接外面的旅行团,带他们看荷花,吃河鲜。
玲姐的创业本金不到五万块,这笔钱她攒了十多年。
出嫁时母亲给的私房钱,孩子出生、办满月酒时亲戚送的见面礼,都被她积攒下来,后来拿去创业。
但创业的时候,包括母亲和兄弟姐妹在内,所有人都在质疑,“从来没接触过旅游行业,你这一下就能干好吗?”完全没有人看好她。
徐州微山湖 图源标志部落
但她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创业第一年时,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她骑着自行车,在徐州满大街跑业务,自己做会计,自己做领队,自己做基调,自己做经理,“当时有多忙,只要做过旅游的人都知道”。
好在付出能够看得到回报,年底结算的时候,“几万块钱一点都没亏,还赚了一点点”。
第二年公司的规模更大,流水也更稳定,玲姐的公司招了专门的领队,专门的会计,年末算钱的时候,“各种流水加起来反正是20多万”。徐州的旅游圈子不大,那会儿,在本地的旅游景区只要是提到玲姐的名字,大家基本上都有个印象。
很多时候,创业都是一件付出与回报成正比的事情,成功的规律或许有迹可循。在玲姐看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年一个阶段”,三年之内能挣到钱的话,往后的事情就会稳当一点。
但谁也没有想到,在公司即将步入正轨的第三年,疫情来了。各个城市陆续出台了封闭政策,往日排队的景区,现在空无一人。
但打击从来不是一次性的。过完年后,玲姐侥幸地想,疫情如果好点,旅游业能不能东山再起?结果是不行,人们根本无法预料到哪里会出现疫情,但只要稍有动静,“旅游业还是被打趴下。”
整个过程伴随着微弱的希望和漫长的挣扎。
起初公司还在勉强支撑,但旅游业恢复不过来,开公司需要交场地的房租,需要找会计做账,需要交银行开户管理费,需要给员工发工资、交社保,“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开销将近2万块”。
最后,她终于接受了事实,“就把公司注销了,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玲姐的旅游公司破产了。
但她的目标始终很明确,她要赚钱,养活自己。如果还能攒下点钱,就留着以后孝敬母亲。
早些年,她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庭主妇,她有两个孩子,大的14岁,小的7岁。她形容那段日子,每天都是“手心向上”,花钱都要看别人脸色。起初是问父亲要钱,父亲去世之后,就开始问丈夫要钱,但丈夫给钱总是有条件的,也不愿意给她交社保,“总感觉低人一等。”
注销了旅游公司之后,玲姐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成为一名平台上的拉货司机——虽说要帮人扛重物,但比开滴滴赚钱。
最开始,她在徐州拉货,本地的司机都抱怨徐州的生意差,一天只能跑一两百块,“还得上南京,那边货拉拉的生意可好了”。
玲姐心动了,她一个人开着车到了南京。
那时她不熟悉南京的订单分布,“一会往东跑,一会往西跑,当时不知道哪个地方单子比较多,也不知道在哪里租房子合适”。
刚到南京的一周,她每天睡在车里,拉完最后一趟活,就找附近的加油站,接点热水,用车上的盆和热水壶勉强洗漱。
后来她租了一个快拆迁的民房。当时她刚买完车,身上剩的钱不多,租不起要押一付三的房子。而那间民房月租只要300块,缺点是没有厕所,洗漱如厕都要到马路边的公共厕所。
房东也提前跟她说好,房子随时会拆迁,就先收一个月的房租,“你能住几天,就扣你几天钱”。言外之意是,如果拆迁队来了,就得收拾东西立马搬走。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辗转了一个多月的过渡期,她才终于找到合适的房子。
拉货司机,这份工作最大的特点是要扛重物。
过半的客人在打电话联系玲姐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下,怎么是个女的?然后强调自己有搬重物的需求,担心她难以负荷。但她总是平淡地答复,自己就是来帮忙搬货的,而后拿起随身带着的打包带和绳子,将顾客收拾好的衣服、柜子、行李统统背上,一步步搬运下去。
“有时觉得我的膝盖有点受不了”,下楼梯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疼痛,大多数顾客都住在没有电梯的房屋里,超负荷的重量压在她的膝盖上,她需要不断地弯曲膝盖,一步步把东西稳妥地运送下去,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但她必须得支撑下去,“可能得吃点钙片吧”。
除了病痛,靠体力、数量换取金钱的工作,往往意味着一日三餐没有保证。早餐要么煮点稀饭,要么冲点麦片,快速解决。然后提前蒸好地瓜,也可能是山药、南瓜、红萝卜,在中午没有活儿的间隙吃点。
有时要是实在来不及,中午就在外面买两个包子对付。用足够的碳水摄入,支撑一天的体力劳作。
拉货司机的订单量和顾客的反馈直接相关。一次,玲姐接到了一个拉冰的需求,她担心路程太远,冰化在她的车上,把车里弄脏,就拒绝了这个订单。结果被人投诉到平台,扣了五分。接单变得更难,“(分数)要是百分之一百就好接单”。
但通常情况下,玲姐每天还是能赚三四百块钱。
十月份的时候,玲姐“一个月加班加点赚到17000了”。那段时间,她早上六七点就出门,最晚的时候到家已经十点了,“也可能是运气好一点,遇到了很多搬家的单子”,那是她赚得最多的一个月。去掉她每个月要还的车贷、日常的生活开销,她几乎能存下一万三四。
但再往后的11月、12月份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我再怎么想卖力开车,也没那么多单子了。”
玲姐始终在为以后做着更多打算。
更早的时候,她去无锡学过高端家政的课程。旅游业暂时应该是停摆的状态,2020年,疫情刚刚过去的时候,她想过重新在徐州做旅游,“还是起不来”。后来她想过在南京成立旅游点,往微山湖拉人,还是不行,“旅游业被打趴下了”。
但她还是想做中介性质的行业。她花了4000块,报名了老年护理和菲佣的课程,在无锡待了20多天学习。她想,未来帮人照顾老人小孩,照看病人,打扫卫生的行业,应该还是需要很多人。
学成之后,她专门去有钱人家里做过一段时间保姆。面试时,她跪在地上把雇主家四楼的楼梯擦得干干净净,当场被录用。
“他们家阿姨有钟点工的,有长期住家的,有专门搞卫生的,专门做饭的,专门接送孩子的”。
玲姐负责家里一部分空间的卫生,每天帮忙擦地板、擦健身器材,确保地下室抽湿器的运作。在当地,这样一份工作,每月通常休四天,月薪能拿到7000-8000元。
雇主家的生活让她真正见识到有钱人生活的模样,“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的”,男雇主的皮鞋永远一尘不染,女雇主和她年龄差不多大,每天享受着不止四个人的伺候,“你看人家是什么命,你看我们什么命啊”。
有钱人的真实生活让她对金钱有了更多的欲望。
工作半个多月以后,玲姐熟悉了高端家政业的运作,她决定回南京开面包车拉货。“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我开货拉拉挣钱,还耽误我的时间”。
学习还在继续。
2019年的时候,玲姐投身旅游业,专门去读了大专,报名了一所学校的旅游管理系。
今年,她读到了大三,每个周六周日,她都会在钉钉上按时上网课,上午两节,下午两节,从来没断过。她的成绩算不上顶尖,“差不多是中上游吧”,但最初推选班长的时候,几个老师都对她在家乡创业的故事有所耳闻,推荐她来当班长。
后续的疫情、公司破产、失业转行,让她离旅游业越来越远,但她始终想做好回去的准备,从没想过放弃,“文凭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是我要学东西”。
上个月赚到钱,回老家的时候,母亲又塞给她几千块钱私房钱,说她这一来一回,每天又损失好几百,让她把钱拿去交学费。玲姐把钱收下了,她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最亏欠的就是我妈”,无论自己在什么处境,母亲总是无条件包容着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但人都是边学习边成长,然后再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