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5日，川普又开始惦记格陵兰岛。

他在“真相社交”上连发了两幅卡通图片：一张是背对镜头的川普立于冰雪荒原，面前有一群手持美国星条旗的企鹅正列队迎接（实际上格陵兰岛并没有企鹅）。另一张则是巨人川普藏身于群山之后，俯视眼前“沙盘”一样的格陵兰岛彩色木屋小镇。

“你好，格陵兰。”川普写道。

两周前，美国与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达成协议，约定“美国将在格陵兰岛扩大军事存在，美军机、军舰和部队可在格陵兰防务区之间通行”。但协议重申，丹麦对格陵兰岛拥有主权，也确认格陵兰岛人民依据国际法享有自决权。

9月22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的签字仪式后，现场记者向川普提问：“总统先生，你没有获得格陵兰岛所有权，为什么开心？”川普对此回答，这项协议“对欧洲、对美国、对所有人都有巨大的好处”。

“拿下”格陵兰岛，对美国究竟有什么好处？一直以来，关于川普购入格陵兰岛的动机，多方分析都离不开“矿藏与安全”两大关键词。

在2026年1月举行的达沃斯论坛上，川普在演讲中直言：“要想在格陵兰岛获得稀土，必须穿过数百英尺厚的冰层。但我们并非为此而需要它，而是为了美国的国家战略安全和国际安全。”

格陵兰岛地下矿藏资源丰富，但超过八成的土地都被坚冰覆盖。如今，全球变暖给格陵兰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光明”前景——当冰层融化，几个世纪乃至上千年的土地显露。那大地之下闪光的稀有矿藏，逐渐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贪婪目光。

“川普意识到格陵兰战略地位的重要性，这一点并没有错。同时，他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可能性：随着气候变化使格陵兰的自然资源开发逐渐成为可能，那里或许将产生新的经济利益。”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所长丹·史密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美军“实控”格陵兰岛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2日，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左）与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中）、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右）出席三方签字仪式。

川普在签字当天评价，这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协议”。

川普表示，格陵兰岛是“一块面积广阔且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土地”，而“这项协议……赋予美国对这片领土的安全及其他所有需求的永久控制权。我们将拥有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全部能力，来保卫美洲大陆，以及欧洲和其他地方”。

在签字仪式上，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赞同了川普此前的观点“不希望对手靠得太近”。“我对此完全赞同。有了这项协议，他们不会靠得太近。我们正在确保，他们不会在格陵兰岛获得任何控制权或重大影响力。”弗雷泽里克森说。

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则表示：“这份协议将1951年的防务协议带入2026年，我们在85年的安全合作基础上继续前行。”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公开的英文版协议全文发现，相较于1951年版本的格陵兰岛防务协议，美国未来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将进一步强化。

新版协议明确约定，美国可以扩大在格陵兰岛的军事部署。除了对现有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实施现代化更新扩建外，美国还将在纳萨尔苏瓦克和梅斯特斯维建立新防务区。

美军在格陵兰地区的行动权限也进一步升级。根据协议，美军飞机可以在格陵兰岛全境，包括领海上空飞越和降落。美国军方人员、车辆、舰船也可在各防务区域之间通行。

协议还规定，防务区域周边不得以威胁基地安全的方式使用；美国可以就附近建筑、设施或用途变化提出安全关切。美丹双方还将加强在格陵兰岛的反间谍合作。

此外，协议特别对非北约成员国在格陵兰岛建立军事设施、驻扎军事力量以及敏感领域投资设立限制条款。

“1951年，美国和丹麦达成协议，由美国在格陵兰岛的防务与安全事务中发挥战略主导作用。美国有权在格陵兰岛设立三个军事基地，但这些基地后来均已关闭。”丹·史密斯（Dan Smith）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根据新协议，其中一个基地将重新启用，同时美军还将获得进入丹麦特种部队一处前沿据点的权限。在丹·史密斯看来，新项协议没有带来太大的实质性变化，美国也没有因此获得新的权力。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云山领军学者、欧洲研究中心主任李形曾在丹麦高校任职，在丹麦生活多年。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川普政府对格陵兰岛的目标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但实现目标的策略发生了变化。

川普第一任期内曾提出“购买”格陵兰岛的设想，当时丹麦方面明确表示，格陵兰岛不是可以出售的领土。进入第二任期后，美国进一步强化了对格陵兰岛的控制诉求，这也引发丹麦以及欧洲国家的警惕。

在李形看来，川普最终意识到，直接取得格陵兰岛主权的做法政治代价过高。因此，美国的策略逐渐从追求“主权”转向追求“实际控制”。

“目前协议表明美军有非常大的权力，可以建立任何军事基地，这一权力其他国家没有。格陵兰政府虽是自治政府，但美国人可以以安全的理由达到任何目的。”李形说，“川普虽然没有获得主权，格陵兰岛仍由自治政府治理、丹麦保有主权，但美国的安全利益已经延伸至军事部署以及部分对外投资和战略经济事务。”

谁的“外交胜利”？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3日，格陵兰卡皮西利特，人们走在冰冻的峡湾尽头道路上。

作为丹麦的自治领地，格陵兰岛的归属受到民众的普遍关注。

在谈判开始前一周，有丹麦新闻资讯网站对谈判进展滚动更新。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更是在丹麦报纸上，以日记体形式连载，揭秘协议签订的幕后细节。

2019 年，川普称弗雷泽里克森关于格陵兰岛主权的声明“令人厌恶”，但据这位女总理称，他们此次在纽约会面时，川普改口称她是一位“强悍的女性”。弗雷泽里克森写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很容易地和他开玩笑。”

获悉新版防务协议达成消息后，很多格陵兰人备受振奋。

9月24日，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和外交部长穆特·埃格德返回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在机场，很多民众到场挥舞旗帜，表示热烈迎接，甚至有人激动地流下眼泪。

穆特·埃格德在随后的媒体采访中不禁感慨：“我们带着人民的愿望回家了，这是我们的国家。现在我们可以耸耸肩，直视人们的眼睛了。”

一些丹麦媒体对此次谈判大为赞扬，称为“外交杰作”或“外交胜利”，但也有声音持观望与批判态度。

“川普此前对丹麦提出了过分的要求，试图破坏丹麦与格陵兰岛之间的关系，并威胁格陵兰岛的自治地位，同时还在北约内部造成了一场信任危机。如今，川普退让了。新的协议只是对现有协议作出了一些小幅调整。”丹·史密斯解释。

“该协议只是暂时冻结了美欧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矛盾，其协议本质上是川普推行‘新门罗主义’战略理念的一个具体表现。”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忻华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川普意欲从传统的地缘政治视角和帝国主义观念出发，重建美国对西半球的战略控制。

在丹麦生活多年的华人周赟（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身边的丹麦人，对美军在格陵兰岛扩建军事基地基本持两面态度。

反对者认为，格陵兰岛的宝贵土地不该用于建“军事设施与雷达”。所谓格陵兰人会因此而获得经济利益更是荒谬至极。而支持者认为，这项协议体现了政治家和官员们的远见，应该为取得的成果而受到赞扬。

“支持的人还是很多的。比如称外交官为‘当地人的大英雄’，‘在当地人的欢呼声中激动地哭了’等，一个个可骄傲了。”周赟说。据他观察，多数格陵兰人引以为豪，倾向于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同样地，在美国国内，关于新版防务协议也有两类评价。

有媒体评论认为：“美国并未占领或购买格陵兰岛。但它确保了广泛的军事准入，加强了北美防务，并对非北约国家在格陵兰岛建立军事据点施加了持久限制。”而美国非盈利政策研究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刊发分析文章称，新版协议仅仅是对现状的微小改进，而围绕协议带来的诸多风波，疏远了美国的盟友、损害了美国在欧洲的信誉，“华盛顿为它本可以基本免费获得的条件付出了沉重而持久的代价”。

美国芝加哥居民安德鲁·哈迪斯蒂（Andrew Hardesty）去过丹麦，觉得那里很棒。对于格陵兰岛，他的印象是“荒凉，不适合旅游，身边几乎没人去过”。对于新版的防务协议，安德鲁并不关心。

“有趣的是，在这里只是第四版的新闻，微不足道。”安德鲁·哈迪斯蒂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白宫试图让这看起来是一场胜利，但没人注意到。在高昂得离谱的生活成本和与伊朗的战争之间，大多数美国人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

在他看来，川普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经济，通货膨胀和汽油价格飞涨。“我们的就业市场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糟糕。”

冰原变“热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4日，丹麦格陵兰努克，丹麦议会选举期间，居民等待投票站开放。

格陵兰岛（Greenland）意为“绿色的土地”，但实际上超八成土地被冰原覆盖。因纽特人是格陵兰岛最早的定居者，他们多以捕鱼狩猎为生。后来，随着欧洲殖民者的到来，定居点与人口逐渐增加。

如今，格陵兰岛约5万人口，是“除了南极洲以外人口密度最小的地方”。

丹麦国家福利研究与分析中心（VIVE）2018年的研究发现，在丹麦居住的格陵兰岛出生人口，其就业率明显低于其他丹麦人口。25—50岁的格陵兰岛出生人口，2016年的就业率只有33.1%，而同年龄段其他丹麦人口为76.2%。

该中心最新一项自2023年启动、预计于2026年底完成的研究指出，有格陵兰岛背景的人在丹麦社会中更常处于边缘化位置，包括就业率较低、无家可归比例较高。

“我经常在丹麦的马路上碰到格陵兰的酒鬼。”李形回忆，这些人被丹麦人看不起，双方都很别扭。

2009年《格陵兰自治法案》生效后，内政自主的同时，外交、防务仍由丹麦代管。根据法案，格陵兰每年接受丹麦政府一定拨款，用于基础设施、教育、医疗和社会福利等。

这样一个在丹麦边缘化的岛屿，近年来却因丰富的矿藏而吸引了淘金者。

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2026年1月发布报告称，格陵兰岛的稀土金属和矿产资源储量在全球排名第八，但由于基础设施匮乏、监管障碍和地理限制，这些资源仍未得到开发。

美国北极研究委员会主席迈克·斯弗拉加 (Mike Sfraga) 曾指出，“随着冰川融化的加剧，毫无疑问未来会有更多的土地被利用，其中一些土地可能具有矿产开发的潜力”。

很多矿产公司已经瞄准了格陵兰岛。美国勘探公司Kobold Metals于2022年4月宣布，将投资1500万美元，在格陵兰岛西部开采对电动汽车至关重要的矿物，包括镍、铜、钴和铂族金属——这些是制造电动汽车和储存可再生能源的大型电池所必需的金属。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2026年1月对媒体表示，格陵兰岛自然环境恶劣，相较于带给美国的经济机会，更多是为“格陵兰人增加工作机会和工资”。

国际气候公益组织“全球见证”（Global Witness）于2026年6月披露了一项独家调查。

该机构利用“企业记录、采矿数据和媒体报道”，整理了一份围绕格陵兰岛矿产投资相关的复杂关系网。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该关系网包括重点人物、公司、投资集团、项目计划、政府机构等节点，数目超过百个。

穿过层层嵌套的股权与复杂的人物关系，该机构认为，“川普的投资者、朋友和关联人士”正对格陵兰岛的关键矿产感兴趣，“大量与川普有关联的个人和公司将从格陵兰岛的矿产资源中获利”。

“安全外包”

当地时间2025年3月6日，乘客在格林兰努克附近的船上游玩。

格陵兰—冰岛—英国（GIUK）海域是连接欧洲、美洲和俄罗斯的海上走廊。对于这个海上要道，美国政府素来充满兴趣。

1868年，美国购得阿拉斯加后不久，时任美国国务卿威廉·西沃德提议对格陵兰岛进行勘测，称其“物产丰富”；1910年，时任美国驻丹麦大使莫里斯·伊根在一封致国务院的信中提议，用“土地交换”形式“换岛”；1946年，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政府提出以1亿美元“购岛”。

虽然美国的多种“收岛”计划都未能成功，但自1941年起，美国就开始在格陵兰岛派驻军队，直至1951年美丹正式签署防务协议，美军持续加强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

冷战时期，美国曾在格陵兰岛部署17处军事设施、驻军超过1万人，纳萨尔苏瓦克曾是美国冷战时期的军事基地所在地；梅斯特斯维则是丹麦“雪橇巡逻队”的驻地。如今实际运行的美国军事基地仅剩皮图菲克太空基地。

“75年来，美国在格陵兰岛防务中所发挥的作用一直大于丹麦。丹麦在格陵兰岛及其周边海域部署有少量军事力量，但并非一个主要军事强国。”丹·史密斯解释，气候变化的影响，以及日益恶化的地缘政治局势，使格陵兰岛周边地区的战略重要性不断上升。

“对丹麦来说，美国一直是其最忠实的盟友。美国不再要求格陵兰岛主权，而丹麦本身也希望防止俄罗斯等外部力量在格陵兰岛扩大影响。因此，美国强化在格陵兰岛的存在，与丹麦的部分安全诉求反而是契合的。某种意义上，丹麦是在保住主权的同时，把一部分安全责任外包给了美国。”李形解释。

这背后也体现了欧洲当前的安全困境：“尽管部分欧洲国家对川普不满，但在缺乏充分战略自主能力，又担忧俄罗斯的情况下，仍然需要依靠美国。”

2025年1月，美国开始热烈讨论控制格陵兰岛后，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在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主席埃格德（Egede）共同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始于努克（格陵兰首府）也终于格陵兰岛的决定。格陵兰岛应当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李形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对于格陵兰地区来说，留在丹麦王国框架内，格陵兰岛可以通过丹麦与欧洲国家建立起安全和经济上的联系。一旦独立，它则需要以一个独立政治实体面对美国等超级大国。

“一旦独立，也意味着失去丹麦现有的财政支持。目前的民意还是趋向于在丹麦的屋檐下生活，要比在美国的屋檐下生活好。”李形说，无论如何，丹麦与格陵兰岛有上百年的关系。

“格陵兰岛对海洋军事战略格局的全局至关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位于西半球的最北端，是西半球军事与战略体系的战略支点，对川普的‘新门罗主义’战略布局而言具有重要意义。”忻华强调，格陵兰岛关键矿产等资源储量丰富，川普最看重的，主要是格陵兰岛的西半球地缘战略价值和资源开发价值。

格陵兰岛自治政府的矿产数据库目前已经收录1460处已知矿产地质产状，其南部发现多个大型稀土矿床。格陵兰矿产资源管理局公布数据称，该地铁矿石储量约9100万吨，矿石中还发现有金。格陵兰岛其他地区还分布着稀土、锌、铅、镍、石墨、钛、钒、钨等矿产。

忻华解释，该协议会产生长远的影响，未来在北极区域的大国战略竞争会变得更加激烈。同时，美欧关系将会变得更加微妙，彼此间的暗中防范与猜忌也会加深。

“这份协议反映了自然环境和地缘政治环境正在发生的变化，并将在未来几年对这两个方面产生影响。”丹·史密斯强调，“我们需要加强合作，以应对世界面临的主要挑战。但令人遗憾的是，一些重要政治领导人似乎并没有足够的意愿开展这种必要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