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世界报》实地报道：战争中长大的一代，正成为战争的一部分

乌克兰在对俄防御战中越来越难招到足够的士兵。可是，在战争的恐怖之下，主动报名的志愿者里，年轻人的比例却越来越高。德国《世界报》记者耶日·索博塔、亚历山大·帕利科特前往哈尔科夫、斯拉维扬斯克等前线地区，记录了几名Z世代志愿兵的故事。

19岁的"施拉姆"：等待第一次上阵

这天夜里，绰号"施拉姆"的19岁青年将奔赴首场战斗。他隶属"哈尔蒂亚"旅，平民身份是阿尔捷姆。他坐在哈尔科夫郊区一栋住宅的铁架床上，剃着短发，神情严肃。这里已越过最后一个检查站，街道上拉满防神风无人机的渔网，不少建筑在轰炸后只剩残垣。他的阵地在被称为"死亡区"最前端的一个地洞里，要在那里坐上几周甚至几个月。无人机改变了战争：如今最大的风险往往不在阵地本身，而在到达阵地的路上。他要背着20多公斤的行装和机枪，徒步十几公里，躲开俄军侦察机和神风无人机的监视，"我们至少要去三天，前几天我们有些人花了一个月零三天。"

几周前，他还在华沙一个物流中心分拣包裹。母亲在他成年前把他送到波兰，不愿他卷入战争，但从15岁俄军全面入侵起，他就想上前线。他在波兰感到格格不入，一天晚上与同伴在市中心被一群波兰青年辱骂并喷了胡椒喷雾，对方喊着"滚回去打仗"。他想："我已经18岁了，我们的人正在那边送命，我为什么坐在华沙？"他没有告诉家人，直接回国签下"18–24合同"。该计划面向18至24岁、尚未到征召年龄的志愿者：可选择服役一年当步兵，或两年当无人机操作手，军方承诺高额奖金和明显更好的薪酬。

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阿尔捷姆说："一开始有点怕，后来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现在我准备好了。"在他看来，要么他杀我，要么我杀他。他的战友、同为19岁的弗拉迪斯拉夫（绰号"希腊人"）也是这么想的："受伤一定会疼，但我死了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士兵瓦迪斯瓦夫/来源：文森特·海格斯

弗拉迪斯拉夫同样被父母送出国，先到德国巴伐利亚，申请保护和社会救助没有结果；后来到芬兰，社会福利机构帮他解决了住房，但他觉得自己"没有未来"，直到进入乌克兰军队才找到归属感。入伍选拔很严，据他说，过程中有一半人被淘汰。他对德国的印象比阿尔捷姆对波兰的好，但也说，难民向国家求助，国家"不欠我什么"，只是有些人表现得好像一切理所当然。

文章写道，德国讨论的问题是，为什么整个年龄段只有530人愿意加入联邦国防军；而在乌克兰，同龄人面对的是直接上前线的选择。军方没有公布青年合同计划推出一年半来究竟有多少人签约，推测是数字不如预期。"活着回来"基金会军事专家别列斯科夫认为，计划本身仍有价值，数个旅靠这种合同招到了数百名积极性很高的志愿者，但光靠它解决不了兵员短缺。他指出，1990年代的人口危机使30岁以下的人口本就不多，加之一年前政府放宽了22岁以下男性出境限制，如今离开乌克兰的这个年龄段男性比志愿参军的还多。

无人机操作员妮娜，昵称：圣人（左）和戴安娜，昵称：眼镜蛇/来源：文森特·海格斯

在无人机战争中，许多年轻人找到了与体力同样重要的岗位，其中也有年轻女性。在顿巴斯的斯拉维扬斯克郊外，一座被炸毁的民宅里，两名第30旅的女兵在电脑屏幕前操控"猎鹰"侦察无人机：21岁的戴安娜（绰号"眼镜蛇"）是飞手，20岁的妮娜（绰号"圣人"）负责计算航线。"我们找一切会动的东西：车辆、士兵、火炮，标记之后它们就会被摧毁。"戴安娜说。妮娜6岁时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俄军兵临基辅城下时她17岁，在当酒保，当时就想参军，却被劝"孩子，回家去"，她怀疑是因为自己是女性，去年针对25岁以下青年的计划推出，成了她的入伍通道。夜里，哪怕天空中最轻微的嗡嗡声也会惊醒她，她要在半睡半醒间判断，要不要跑去地下室。

22岁的娜斯佳（绰号"仓鼠"）是另一支部队的无人机飞手，来自马里乌波尔。她少年时目睹这座城市被摧毁和占领，一度与父母、弟弟失散，历尽艰难才逃到乌克兰控制区。"他们毁了我的城市，毁了我的事业和梦想，杀了我的朋友，我不能留在家里。"她说，如今最让她牵挂的是12岁的弟弟，她想让他不必再经历家人在马里乌波尔所经历的一切。

在文章看来，这些年轻人的经历各不相同，却有相似的底色：他们上前线，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因为战争早已变得个人化。几乎每个人都失去过亲人，或亲眼见过家乡遭到炮击、变成废墟。对这一代人来说，战争不是突然闯入生活的意外，而是从小到大的常态。

乌克兰士兵阿尔捷姆，化名“施拉姆”/来源：文森特·海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