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军事力量能做什么，又做不到什么

在哈瓦那以东的海滩上，至今仍能看到这座岛屿北部海岸一些建筑屋顶上锈迹斑斑的瞭望塔残骸。这些设施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时间是在猪湾入侵失败之后，目的是为可能来自美国——用古巴革命话语来说，即“帝国”——的袭击提供预警。

2002年，我作为一名年轻的美国外交官在古巴工作时见到这些遗迹，它们看上去已经是一个逝去时代的残片，像是古巴领导人菲德尔·卡斯特罗无法接受冷战结束、也无法接受这座岛屿在地缘政治上已不再重要的纪念物。尽管当时古巴与布什政府关系紧张，双方言辞激烈，但对于一个把重点放在北约扩张、处理中美关系以及中东战争上的白宫来说，哈瓦那至多只是边缘议题。那时若说美国会认真考虑入侵古巴，几乎显得荒唐。

但那是过去。20多年后的今天，华盛顿确实在威胁攻击古巴革命政府。3月6日，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节目中表示，“古巴很快就会垮台”，当时美国海军舰艇正在古巴周边海域活动。几周后，川普又在一个商业论坛上说，在伊朗之后，“下一个就是古巴”。

美国已经对古巴实施了近乎全面的石油封锁，使该国大部分地区陷入黑暗。受美国制裁和哈瓦那内部治理失当双重影响，古巴正面临经济灾难。虽然古巴政府此前也挺过多次“即将崩溃”的预言，但许多观察人士感觉，这一次可能确实不同。毕竟，川普已经两次兑现了对美国对手动武的承诺。而且很明显，古巴政府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失去了许多过去支持者的拥护。古巴民众要求变革的愿望，已经清晰可见。

自20世纪60年代初以来，美国历届政府都希望看到古巴共产党政府垮台。但在川普第二任期之前，大多数政府都避免通过军事力量推动政权更迭。美国在这座岛屿上确有正当政策利益，包括防止其被地缘政治对手利用、管理移民问题、解决美国财产索赔等。古巴政府也愿意就其中一些议题，例如移民，与美国展开讨论。

但古巴始终拒绝讨论其政体问题，而美国认为这恰恰是该岛最根本的问题。川普团队把当前局势视为一个历史性机会，试图打破古巴政府的抵制，为革命时代画上句号。然而，对古巴发动战争，不太可能带来川普想要的变化。古巴政权或许不像伊朗那样具有韧性，但其领导层的根基远比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更深，因此若试图将其赶下台，结果很可能不是一场速胜。

真正可能发生的，是打开一系列危险局面的闸门，例如旷日持久、血腥的叛乱，或者社会秩序崩溃。

与其试图用武力改变古巴，川普政府更应利用自身筹码展开外交接触。如果哈瓦那与美国的对手拉开距离，华盛顿就应承诺放弃军事行动。美国还应以经济纾困换取市场化改革和政治开放，并尽快评估其制裁体系是否反而压制了自己长期追求的改革。最后，它应推动赋权古巴人民，释放他们在经济和政治上的创造力。这样做未必会立刻把古巴变成民主国家，但会直接帮助美国政策原本希望惠及的人——古巴公民，并为持续的国家复苏铺平道路。

一步步滑向战争

自2025年1月以来，川普政府不断加码对古巴的限制措施，看上去意在击垮该岛经济。除实施石油封锁外，美国还扩大了对古巴政府实体的制裁，并将越来越多古巴官员及其家属列入财政部制裁名单。

更重要的是，川普政府发布行政命令，制裁与古巴军方控制的大型企业集团“古巴武装部队企业管理集团”开展业务的外国公司。这一举措导致长期在古巴投资或与其合作的外国企业，如赫伯罗特航运公司和伊贝罗斯塔酒店集团，纷纷离开该岛。美国在古巴附近海域的海军活动以及升级后的侦察飞行，也进一步吓退了投资者，因为这几乎毫不掩饰地表明了遭受攻击的风险。

川普政府的这些措施改变了哈瓦那的判断。古巴领导层似乎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些动作是在为美国军事打击或入侵做铺垫。但到目前为止，华盛顿的施压并未迫使古巴政府作出严肃改革。

原因很简单。第一，古巴领导层长期抵制扩大私营部门作用等改革，因为他们担心这些举措会不可逆转地削弱自身权力。第二，古巴领导人并不相信美国官员会用减压换取改变。相反，他们似乎已经认定，无论自己做什么，川普政府都决意让他们下台，就像对待委内瑞拉的马杜罗，以及伊朗领导层及其亲信那样。因此，他们看不到安抚华盛顿有什么好处。

当然，这些古巴官员也许判断得没错。川普在第二任期内明显更偏好使用武力而非外交，因此他完全可能正准备杀死或俘获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以及前总统劳尔·卡斯特罗。后者虽然刚满95岁，但依然是一个具有象征性且影响力巨大的政治人物。随后，川普政府可能试图扶植愿意抛弃古巴革命体制、转而与美国合作的新领导人。

但委内瑞拉的行动之所以奏效，是因为马杜罗政权内部一些人，尤其是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似乎预见到他会下台，并立即准备配合美国的要求。这样的情况不太可能在哈瓦那出现。古巴政府的根基比马杜罗政权深得多，内部也更团结。它已经执政67年，没有迹象显示高层官员之间存在深刻的政治或个人裂痕，因此也看不出有哪位“罗德里格斯式人物”正等待接班。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6月3日在国会作证时，也承认了这一点。

即便古巴真有这样一位人物，岛内权力结构也过于分散，单靠一个人无法迅速整合权力。甚至在菲德尔·卡斯特罗2016年去世之前，古巴政权实际上就已经由来自不同权力中心的一组官员共同治理。共产党政治局、总统职位、武装力量、内政部、国有及国有背景企业的管理者，以及各省领导人，都拥有真实影响力。

因此，如果美国想与古巴政府达成交易，就必须获得一大批有影响力角色的认可。而美国联邦政府近期就1996年击落美国民用飞机一事起诉劳尔·卡斯特罗，可能也让古巴领导层对美国意图更加恐惧。

当然，古巴官员要抵挡美国军事行动会非常困难。这个岛国的地理面积仅略高于伊朗的5%，其武装力量规模也小得多、老旧得多。古巴大部分军力很可能会在数小时或数天内被摧毁。但这并不意味着政权更迭会轻而易举。

古巴的军事姿态建立在“全民战争” doctrine之上，其设想是先在常规战争中败给入侵的美军，随后对占领军展开长期叛乱。全国各地已经预置了武器储藏点，其他配套体系也已存在，以支持古巴部队长期训练的非常规抵抗。即便普通古巴民众未必支持游击战，仍然存在这样一种风险：部分军人会固守阵地，让美军陷入极其艰难的局面。

以和平换繁荣

极限施压和军事行动，都不太可能按照华盛顿希望的方式改变古巴。但还有另一种选择：开展实质性、全面性的双边谈判。换句话说，美国应同时使用“胡萝卜”和“大棒”，以减压和安全承诺换取古巴政策改善，从而改变哈瓦那的判断。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双方必须能够通过稳定的高层渠道直接沟通。这种安排必须让双方有机会进行低调、审慎的交流。我曾与本·罗兹一道，花了近两年时间参与相关谈判，为巴拉克·奥巴马总统推动与古巴关系正常化铺路。这些讨论常常十分艰难，我们也从不幻想能说服对方接受美国关于民主和人权的看法。但直接沟通，以及在数周乃至数月时间里，能够坦率传达各自领导人立场的能力，对我们的努力成功至关重要。

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5月14日访问哈瓦那，本可以成为通过古巴权力极大的内政部建立这一渠道的良机。两周后，美国南方司令部负责人弗朗西斯·多诺万访问该岛，同样释放出积极信号，因为他接触到了古巴武装力量中的关键权力人物。与一次性会面、事后没有跟进相比，由同一批团队在一段时间内持续接触，往往更有效。即便没有信任，熟悉感本身也有帮助。

在建立起持久沟通渠道后，两国就可以转向更实质的问题。美国谈判代表不妨先从美国最紧迫关切的议题入手，而不是从古巴更不愿讨论的国内政治问题开始。例如，华盛顿可以要求哈瓦那拆除俄罗斯的监听站。这些设施使莫斯科能够窃听美国军事通信及其他目标。作为交换，华盛顿可以承诺不攻击古巴政府。

古巴也可以承诺清除外国投资障碍，尤其是为本国私营部门发展扫清障碍。作为回报，美国则可以向古巴银行体系提供技术援助，帮助其支撑后续改革。

随后，川普政府应把重点转向鼓励古巴国内政治改革。例如，如果古巴给予政权批评者更多空间，停止拘押反对者，释放所有仍被关押的政治犯，并开始放松对互联网使用和非国家媒体的限制，美国就可以承诺逐步放宽贸易限制，并提供其他形式的经济纾困。尽管这些举措本身不足以让这个高度集中的国家实现民主化，但至少可以让古巴走上一条更自由的道路。

机会之地

川普政府无法单方面取消美国对古巴的所有限制，因为许多制裁已经写入美国法律。它也未必完全理解，美国的限制措施在多大程度上会让古巴的复苏胎死腹中。因此，川普政府将不得不说服国会取消这些限制，或者至少赋予总统未来逐步取消它们的权力。

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长期以来，国会中的共和党人以及部分民主党人都支持以推动古巴政权更迭为目标的制裁政策。但川普政府在推动国会转向这件事上，恰恰拥有独特优势。川普几乎完全掌控共和党，也在古巴裔美国人群体中积累了很高的政治信誉。比如，他因更严厉的制裁以及对劳尔·卡斯特罗的起诉，赢得了流亡社群的广泛赞誉。

现在，他应鼓励古巴裔美国人及其在国会中的支持者，接受在执行对古制裁时保留更大灵活性，把这些作为交换古巴政治和经济进展的谈判筹码，并支持迅速调整美国对古巴的禁运，以防其扼杀改革努力。

为了说服古巴裔美国人和国会议员，白宫或许可以援引尼加拉瓜在1990年总统丹尼尔·奥尔特加选举失利后的经历。奥尔特加是古巴的革命盟友，1979年上台，象征着苏联影响力向中美洲扩展。由于他没收富有的尼加拉瓜人和外国人——包括美国人——的住宅、企业和牧场，美国对他更加敌视，国会也因此限制对尼加拉瓜援助。

尽管美国通过支持反对派武装与奥尔特加政府进行代理人战争，但最终让奥尔特加下台的，却是1990年一场出人意料地自由、公正的选举，胜者是亲美人物比奥莱塔·查莫罗。国会中那些反对奥尔特加的人对他的下台欣喜若狂，但查莫罗获胜后，他们却拒绝取消援助限制，事实上还进一步扩大了限制。结果，尼加拉瓜经济继续挣扎，奥尔特加在2007年重新掌权，并从此执政至今。

仅靠美国自身，无法解决古巴所有经济困境。即使在川普加大施压力度之前，这座岛屿就已经面临严重短缺。根据联合国数据，2019年至2024年间，古巴经济萎缩了11%，大致同期发电量下降了25%。自2021年仓促统一双货币体系以来，该国一直遭受长期通胀困扰。

古巴最大的外汇来源——旅游业——也始终未能从新冠疫情中完全恢复，2018年至2025年间下降了62%。2020年至2024年间，又有170万古巴人离开该国，严重削弱了劳动力基础。要解决这些问题，古巴政府必须大幅扩大私营部门作用，放弃那些连越南这样的盟友早已放弃的经济管制。比如，古巴政府应取消对私营企业雇员人数的限制，扩大私营企业获得信贷的渠道，允许农场私有，并允许外国投资者直接雇用员工，而不是必须通过政府。

但美国制裁在古巴当前困境中也起了极大作用。只要这些制裁维持现状，古巴就不可能实现复苏。因此，华盛顿应回到2026年早些时候的表态，即古巴若采取积极举措，就有机会实现局势降温并获得经济纾困。美国官员甚至可以进一步确保，自己提供的任何减压措施都能帮助古巴改革取得成功，例如授权美国与古巴刚刚起步的私营部门扩大商业往来，并移除其他妨碍古巴公民自行解决问题的障碍。

如果华盛顿的努力成功，美国就可能激活古巴最强大的资源：古巴人民。国际关注的焦点固然集中在川普政府可能对古巴采取什么行动，以及古巴政府将如何回应，但最终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仍然是古巴公民自己。

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展现出的韧性和创造力也一直是强大力量。20世纪90年代初，在苏联援助终止引发危机后，成千上万古巴人一夜之间成了城市农民，以此渡过难关。20世纪50年代的古巴汽车能一直开到今天，固然令人惊叹，但或许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可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的风扇、冰箱和其他家电，至今仍靠自制零件维持运转。

即便是今天这些资源枯竭、身心俱疲的古巴人，依然拥有巨大的创造力和抱负。他们等待的，是一个不只是勉强生存的机会，而是把这股能量用于重建自己的生活和国家。

美古战争当然是一种可能。但这场冲突本无必要，而且更可能给古巴和美国都带来持久伤害，而不是带来古巴的民主与繁荣。现在仍有时间通过把美国压力转化为外交工具，来降低两国之间的紧张局势。两国人民都应有机会把这段痛苦历史抛在身后，让古巴海滩边那些锈蚀的瞭望塔，成为一场被避免的冲突的象征，而不是一场已经降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