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这家电厂已多次遭受攻击，他和团队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关闭了所有能关闭的设备，将冷却泵、煤尘监测仪等关键系统切换至应急电源。随后，他们匆忙赶往电厂的防空洞。奥雷斯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就在他撤离途中，又有两架无人机俯冲而下并发生爆炸。“当我到达防空洞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所有人都在，”他告诉我，“随后肾上腺素消退，我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

奥雷斯特供职的这家电厂由乌克兰最大的私营能源公司DTEK拥有并运营。出于国家安全考量，该公司管理层要求我不要透露袭击造成的具体破坏细节。（他们还要求我不要透露电厂的确切位置或员工的姓氏。）但我可以透露的是，在一个最近的下午，当我和奥雷斯特以及我的翻译尤利娅·瓦伦方（Yuliia Vallenfanh）走在电厂二楼巨大的涡轮机大厅时，令我触动的是这里的安静与寒冷。“如果发电机在运行，我们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在这里说话，”奥雷斯特说。我们站在一台十五英尺高的涡轮机旁，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清晰可见。在这家电厂工作了近二十八年的奥雷斯特说，这种寂静在夜班时最让他难受。“我知道什么设备应该运行——什么应该在轰鸣，什么应该在旋转，”他说，“这种死寂让人神经紧绷。”

寒冷同样让人难受。“现在，”奥雷斯特继续说道，“厂房内的温度基本与室外一致。”在那天，室外气温低于华氏30度（约摄氏零下1度）。奥雷斯特解释说，冰冻天气使得修复受损设备变得更加困难和耗时。“一切都覆盖着冰层，”他说。不远处，机械师安德烈（Andriy）正用丙烷喷枪解冻连接锅炉与涡轮机的钢制阀门上的螺栓。“我想今天结束前能把它打开，”他说。当时才中午。在五十英尺下的大厅底层，他的一位同事正往三个生锈油桶里点燃的火堆中添加碎木片。除了安德烈的喷枪，这是我在整个电厂看到的唯一热源。

据部分报道，今年冬天是乌克兰十多年来最冷的冬天。这无疑也是自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全面入侵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在我居住的利沃夫，气温经常降至个位数（华氏度，约摄氏零下十几度）。全国大部分地区也是如此。俄罗斯利用极寒天气，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发动了全面攻击，意在和平谈判进行期间持续施压，并瓦解公众士气。 “乌克兰各地数以百万计的人们正在经历紧急状态，他们在有时没有暖气、水或电的公寓里挨冻，”DTEK首席执行官马克西姆·蒂姆琴科（Maxim Timchenko）在一份书面声明中告诉我。在首都基辅等大城市，他警告可能会出现“人道主义危机”。

轰炸持续不断。从10月初到1月中旬，乌克兰情报部门记录了256次针对能源设施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11次针对水力发电厂，94次针对火力发电厂，151次针对变电站。“乌克兰没有一座发电厂未遭敌人攻击，”该国能源部长杰尼斯·什米哈尔（Denys Shmyhal）1月16日在基辅告诉议员，“数千兆瓦的发电能力已被摧毁。”作为局势严峻的信号，什米哈尔呼吁企业关闭户外广告。“如果你有多余的电，把它分给民众，”他说。

在我访问的那家电厂，维修人员正夜以继日地工作，试图让所有能恢复的设备重新运转。但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由于国内备件库存不足，奥雷斯特表示，捷克共和国和保加利亚等前东方集团国家是最直接的求助对象。“他们的许多发电厂与我们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说。尽管如此，在最近袭击中受损的其他设备需要按照精确规格制造，这一过程即便在平时也可能耗时数月。与此同时，奥雷斯特只能寄希望于电厂不再遭受更多破坏。“但我们必须时刻准备着，”他说，“我看不到任何攻击会停止的迹象。”

俄罗斯在战争的第一年就开始针对乌克兰的能源基础设施。当时，攻击是零星且分散的。而今年冬天，攻击集中在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和第聂伯罗等主要城市——且在规模和频率上都具有惩罚性。单次攻击可能包含数十枚导弹和数百架无人机，压垮了乌克兰本已不堪重负的防空系统。在最近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透露，几个防空系统在导弹耗尽后刚刚得到补充——但他没有说明这种补充能维持多久。

袭击已导致该国大片地区陷入长时间停电。（仅DTEK一家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发电能力。）许多停电是提前通知的，但并非全部。利沃夫是一座拥有超过70万人口的城市，位于波兰边境以东约45英里处，幸免于最严重的打击。我的公寓停电时间最长的一次是8小时。虽不方便，但远非无法忍受。我已经放弃在冰箱里储存任何东西，并且在洗衣服之前，一定会检查每天早上在网上发布的停电时间表。当晚上停电时，我靠头灯做饭和阅读。我通常会早睡，伴着街对面便利店一台18千瓦柴油发电机的低鸣声入睡。

相比之下，基辅部分地区的停电已持续数周。在城市的许多地方，热水澡成了奢侈品，电梯最好避开，水管冻裂已成为普遍的水患隐患。出于对供暖和电力短缺导致校舍不安全的担忧，学校将寒假延长至1月底。家里的情况往往也好不到哪去；为了御寒，人们不得不在煤气灶上加热砖块，或者在客厅里搭起帐篷蜷缩其中。“俄国人正在将冬天武器化，”往返于利沃夫和基辅两地的乌克兰记者兼文化评论家达莉亚·巴迪奥尔（Daria Badior）告诉我，“他们想让基辅受苦。”

1月24日，一次大规模袭击切断了该市1.2万栋公寓楼中近一半的供暖。在第聂伯河东岸人口稠密的特洛伊沙契纳区（Troieshchyna），约600栋公寓楼同时也失去了电力和水供应。应急响应小组迅速在该社区搭建了两个帐篷营地，为当地居民提供取暖和给手机充电的地方。周二，俄罗斯再次发动大规模袭击，击中了乌克兰至少六个地区的发电厂，此举无异于对刚刚呼吁暂停此类攻击的唐纳德·川普总统嗤之以鼻。在基辅的一些地区，超过1100栋公寓楼失去供暖，气温降至华氏零下13度（约摄氏零下25度）。

在此情势下，乌克兰的能源和应急工作人员被誉为国家英雄。“他们已经精疲力竭，”能源公司PowerKyiv的董事会成员、基辅咨询公司能源工业研究中心主任奥列克桑德·哈尔琴科（Oleksandr Kharchenko）告诉我，“但他们仍在做必须做的事情。”例如，在基辅一家被淹没的发电厂，一队潜水员在冰冷的水中工作了六天，修复一根关键管道。这是一个危险行业中的危险行动。

自战争开始以来，至少有160名能源工人在工作岗位上丧生，超过300人受伤。 两周前，乌克兰国有电力公司Ukrenergo的一位高管在监督受损变电站的维修时因触电身亡。随后一周，一名31岁的应急工人在基辅一座受损的发电厂坠亡。周日下午，两架俄罗斯无人机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地区（Dnipropetrovsk）一辆满载矿工的巴士附近爆炸，这些矿工刚刚结束在DTEK旗下煤矿的轮班，该地距离前线约40英里。爆炸造成12人死亡，16人受伤。

在俄罗斯尚未列为目标的少数能源设施中，包括乌克兰三座正在运行的核电站。（第四座位于东南部的扎波罗热地区，自战争开始以来一直被俄军占领，并于2022年9月关闭。）哈尔琴科估计，这三座核电站目前的发电量占乌克兰电力的60%以上。尽管俄罗斯的无人机或导弹尚未直接击中这些核电站，但它们破坏了分配电力的变电站——更令人担忧的是，也破坏了为反应堆冷却系统供电的变电站。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Rafael Grossi）告诉我，到目前为止，对核电站运行的影响有限。“乌克兰人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工作，确保不发生全面中断，”他说，“核电站和乌克兰的核基础设施确实是该国目前的生命线。没有它，国家将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甚至完全无法维持。”

离开DTEK电厂后，我和翻译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路上，我们经过了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当我们走进餐馆时，里面几乎空无一人，只点着几串圣诞彩灯。店主尤里·斯特纳特（Yuriy Sternat）是一位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灰胡子的男子，站在吧台后面。他请我们喝咖啡和白兰地。“让我看看有没有电，”斯特纳特说，“本来应该五分钟前就来电的。”他走向杂物间，关掉了连接逆变器的两个12伏电池。灯光熄灭了。“没电，”他说着把电池重新打开，“但我还是可以煮咖啡。只是不能同时开灯。”

斯特纳特邀请我们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几分钟后他也坐了过来。他说，他的父亲在1950年代参与了这座发电厂的建设，母亲曾在那里担任化学师。“这座电厂是大家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之一，”他说，“是它让这个镇子得以存续。”战争开始时，斯特纳特和大约50名当地男子自发组织了一个类似国土防御部队的单位。他们担心俄军会从白俄罗斯打过来，希望能做好保护电厂的准备。

斯特纳特和妻子住在一栋苏联时代公寓楼的九层。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电厂。“我见过很多景象，”斯特纳特说。他拿出手机，找到一段他在12月袭击当且早上录制的视频。视频显示，滚滚黑烟正从电厂升起。

在袭击发生后的几周里，斯特纳特餐馆的停电时间每天长达14小时。在此期间，他认识的一位当地女孩带着一个特殊请求找上门来。她即将满15岁，想在这里举办生日派对。“她告诉我她想办个舞会，”斯特纳特说，“我告诉她，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她实现。”那个周末，他把餐馆变成了一个迪斯科舞厅，配备了他网购的电池供电扩音系统。他给我看了一段女孩和朋友们跳舞的视频。她们看起来快乐、无忧无虑，就像过着正常生活的正常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