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楠：在中国的南海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一群岛屿，因为这里风光迤逦、物产富饶，人们曾经把它称做是宝石岛，但现在我们更多的时候把它叫做西沙群岛。西沙自古就是中国的领土，《旧唐书》记载从唐朝起，中国政府开始正式管理海南岛以南海域，古代这里被称为“千里长沙”，是南海航线的必经之路。

　　而在上个世纪70年代，围绕着西沙这片岛屿的归属问题，中国和南越曾经兵戈相见，爆发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武装冲突。今天的《中国记忆》我们就请到了，曾经亲临1974年西沙自卫反击战一线，进行战地报道的新华社记者陆其明，让他来为我们讲述一下西沙海战始末。

　　西沙自卫反击战

　　讲述人：陆其明

　　时间：2010年2月

　　地点：北京

　　解说：1974年，美国已经从越南的战事中撤军，临行前，美国友邦把大量装备留给了南越总统阮文绍，军力的增长使得南越的野心膨胀，于是西沙群岛成为了理想的攻击目标。西沙距中国大陆虽近，但当时南越海军接收了美军10余艘军舰，在南越当局看来，占领西沙群岛并不是一件难事。

　　陆其明：它野心很大，先是这个南沙的几个岛屿，什么南威岛啊、太平岛，把它划到它那个范围去，划的同时，其中也派兵占领了南威岛的几个岛，同时到西沙，伸到西沙来了，把那个珊瑚岛占领了。

　　解说：对于南越的野心，中共高层早有判断，早在1972年初就下令，要求西沙群岛坚固防御，铜墙铁壁、上不封顶。然而十年动乱误事，直到1974年初，一些大规模的工事仍没有完工。而在1974年的1月14日，中国南海舰队得到通报，南越舰艇正在岘港和金兰湾以东活动，似有侵占西沙的意图。

　　陆其明：它先是有一艘军舰过来，过来的时候呢，它遇到我们这个，它实际上，它要抢占。一方面那时候它为什么派，只派一条来呢?一个呢，它来试探试探，你这个，你这个中国的态度，所以它一条，它目的呢，它也是为了要占领我们这个岛子。

　　解说：果不其然，1974年1月15日，南越16号舰李常杰号，侵入西沙永乐群岛甘泉岛附近海域，这是一艘排水量达到1770吨的美制驱逐舰。15 日10时左右，这艘南越舰艇遭遇了中国人的第一次抵抗，它的对手是两艘中国捕鱼船。

　　陆其明：首先碰到我们这个海南岛的渔业公司有两条渔船，一个402，一个407两条渔船。这两条渔船呢，正在作业，它要赶我们呢，它要把我们这个在作业的渔船赶走，赶出我们自己的领海，它说它，我们这个渔船啊，侵略它那个领海去了。

　　解说：李常杰号驱逐舰，当时舰载主炮口径127毫米若干门，其他轻重武器无以胜数，而它的对手却是没有任何武器装备的中国渔船。这场冲突俨然胜负已分，但是令越军没想到的是，中国渔民竟然把船横在军舰之前宁死不退。

　　陆其明：我们的渔民很厉害的，那时候到最激烈的时候，敌人这个枪炮什么，敌人这个舰上的炮啊，炮火都对着我们的渔船啊，大有要把我们打沉的样子。后来它那个，这个接近到把我们这个，它用这个铁锚扔过来，把我们402渔船这个舷窗啊，驾驶台那个舷窗都勾住了，拉坏了，把我们这个窗，后来把我们这个通讯设备操纵设备啊，都拉坏了。

　　解说：越军的威慑，并没有动摇中国渔民坚守的决心，402、407两艘渔船冒着被撞翻、击沉的危险与敌人反复周旋。

　　陆其明：那时候最激烈的时候，你说我们渔民啊，就是我们的告诉它，要滚，你滚出去，这是我们的领土。那个它那个有一个叫402的船长，杨贵啊，那是厉害，那后来我看到他了，他这个身体棒棒的，海上，这个皮肤啊，都是这个什么的，像紫铜色的，像一个大汉一样。他说你敢上，他站在这个驾驶台那个附近，衣服一脱，你这个强盗，你敢打，你敢打老子。有的这个，有的渔民说，也指指这个海里面这个鲨鱼啊，他说你有种打，你打我就叫你喂鲨鱼去。

　　解说：军舰与渔船的僵持，到了当天下午13点50分，南越李常杰号驱逐舰向中国渔民的捕捞作业基地甘泉岛炮击10发，公然摧毁了中国国旗，然而面对渔民的激烈反抗，南越军舰却始终无法靠近中国领土。

　　陆其明：的确没有枪，拿的都是鱼竿啊，什么甚至于这个做饭的菜刀都拿出来，都是那个，你敢来，你敢来撞。结果呢，这个渔民站在甲板上，又是喊又是叫的、骂的，是吧，这个越南的那个军舰啊，说也不行，赶不了，赶不了呢，它只好就走了嘛。

　　陈晓楠：1月15号的冲突过后，南越当局继续向西沙海域派遣军舰，继而呢组成了编队，并且在随后的几天里，侵占了西沙海域内几个无人驻守的岛屿。而且和中国渔船和海军的舰艇多次发生了摩擦，事态的演变，惊动了中国最高决策层，中国研究决定，由叶剑英、邓小平负责指挥西沙海战，与此同时，南海舰队持续向西沙海域增兵，战事一触即发。1月19号7时40分，南越4号舰陈庆瑜号派出了17名士兵，分乘2艘橡皮艇驶向广金岛，企图强占岛屿。

　　陆其明：其他岛屿我们有民兵在那，在那抗击了，那也打了，那打得也很凶的。我们这个民兵啊，你别看，他这个守着两个岛子，守着两个岛子，那时候他爬上来，他几十个，一个岛子几十个爬上来，爬上来我们民兵开始让你爬上来吧，也不打。等你到了近了以后，马上就端着刺刀，拿着手榴弹给他赶。那时候我们这个情况啊，这个包括部队啊，包括我们武装民兵啊，它也有一个东西，就是我们不能开第一枪。

　　解说：或许是为了避免事态升级，或许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一开始攻击岛屿的南越军队当时也并没有开枪，于是双方的战斗就成为了一场意志的较量。

　　陆其明：但是呢这个民兵啊，他这个逼着他，他要走，那么他那个，他不让，一定要上来，要占领它，那么不是对峙了吗?对峙了结果那个，越南的那个兵啊，打了开枪了，真的开枪了。一开枪，好的，你一开枪呢，我们的民兵排长，一呼，树林里的民兵都出来了，端着枪、扔了手榴弹，赶，一下子撂倒了几个，撂倒了几个以后，(南越士兵)有的不行啊，强行也不行了，那么他就退。

　　解说：然而就在南越军队撤退的时候，一件令中国军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陆其明：它其中有一个，有一个，一个兵，他马上回来，对我们那个排长说，他指指那个海上的那个南越的那个军舰，他说他们当官的叫我们上来的，我们没有办法。那么要我们回去，我们也有个交代，交代什么东西呢?他意思啊，就是他们不让我们登上去，所以我们没有办法，他说叫他写一个条子，证明啊，是我们没有办法登上去，我们这个真是给他写了个条子，写条子的内容是什么东西呢?说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滚出去。写了一个条子交给他，那个小子还真的拿了这个条子回去报告去了。

　　陈晓楠：1974年的1月18号21点左右，南海舰队截获了一条重要电报，报头为“总统阮文绍覆电海上旗舰陈平重”电文大致如下，第一，收复越南领土琛航岛;第二总的方针是采取温和路线，如中共开火，要立即还击消灭它们，4号、5号支援分队登陆，消灭渔船和小船;第三，行动时间19日6时25分。这份电报表明南越开战的意图确凿无疑。据此中国方面也发出了战斗警报，4艘舰艇成单纵队全速西驶，并且在附近区域的海域分成了两个编队与敌对峙。

　　解说：此时的中越双方在西沙海域剑拔弩张，在数量对比上尽管双方的舰艇总数都是4艘，但是无论从吨位还是火力，越军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中国方面出战的4艘舰艇中，有两艘吨位为300吨的猎潜艇，另外两艘也只是吨位600吨的扫雷艇。而南越方面的4 艘舰艇，其中两艘排水量超过1600吨，中国舰艇的全部吨位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南越方面的一艘军舰，武器装备的实力非常悬殊。

　　陆其明：根据我们这个部队啊，这个战斗力啊，你不能够按照那个吨位，舰艇的吨位，这个武器的这个，炮火力量强弱。你如果说这样比的话，来对比，来决定打不打，那只好不打，那当然我们要吃亏，但是我们这个海军啊，我们这个海军的指战员，有一条，一条什么关键的问题，也是我们过去战争年代这个常说的，小米加步枪，打败飞机加大炮的蒋介石那种精神。

　　解说：在陆其明的回忆中，在当时战前，中国军队的指挥员也并非没有担心，南越的全美式装备确实不可小觑，但是在反复进行了双方情况对比之后，中国海军坚定了战胜的决心。

　　陆其明：所以计算这个战斗力啊，我们海军有一条，现有的武器装备，就是我手里边有什么武器，我现有的武器装备，有手榴弹也好，有什么。现有的武器装备乘一个人的因素，人等于战斗力。它这样计算，不是光是一个，这个钢铁你多少吨，我多少吨来打，不是这样，你那个钢铁要乘一个人的因素，才等于你这个战斗力。

　　陈晓楠：1月19号上午，中越双方舰艇，已经经过了长达数小时的对峙，9点零4分，南越4号舰后甲板机枪突然鸣枪2发，射向不明，中方立即向敌发出警告，你首先射击，严重警告，一切后果自负，信号连发了3遍，南越军舰未做回答。而这时候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一名南越军官从舱里蹿了出来，冲到了开枪战位，狠狠地搧了机枪手几个耳光，同时敌舰炮口归零。随后敌人的舰艇编队，就开始发动向西南方向深水区退去，不过官兵此时开始有了疑惑，难道敌人打算就这么退去了吗?

　　解说：事实证明，南越军队的撤退只是缓兵之计，10时22分，南越海军旗舰5号舰下达旗语，各舰同时向中方一起开炮，而就在其炮口火焰一闪的瞬间，中方炮手也按下了按纽，脚踏击发，我方的炮弹几乎同时出膛，西沙海战正式打响。

　　陆其明：我们真正开打的时候，它打我们的时候，我们距离很近了，距离很近了，我们早就准备，你一打炮，就是你一声令，敌人的炮火，打炮的声音啊，就是命令，你只要一打炮，用不着指挥员去下命令的，当然这个指挥员还是下命令了，就是你战士马上就可以打了。一上去它一开炮我们一还击啊，它好多东西都给我们打伤了，你别看这个庞大的驱逐舰啊，我们那个小炮艇啊，小舰啊，站在它那儿还要抬着头去看的，你别看那个东西，我们实际上已经到它跟前去了。跟前到什么程度呢?不是说吗，后来大家不是传了吗，说这个我们海军怎么别的武器没有，怎么弄手榴弹去扔人家军舰去了，也有说现在这个海上作战，哪有用手榴弹的。那时候就是这样啊，那接近上去，它一开枪，我们反击，反击什么步枪、机关枪，这个手榴弹冲锋枪一起上了。

　　解说：由于第一排炮，战斗双方都经过了长时间的瞄准，射击精度相当高，双方参战的8艘军舰均被击中，不同程度受损，其中中国海军274舰被击中指挥台，274舰政委冯松柏，副舰长周锡通，当即牺牲在指挥台上，战局一开，我方的指挥机能就受到了影响，但中方舰艇依仗机动灵活的优势，奋勇冲锋，贴近战斗。

　　陆其明：根据海军的这个作战经验，近战还有一个好处，它那个舰艇比较大，目标比较大，我这个目标就这么一点对不对?这是一个。再一个呢，目标大，我逼近你以后啊，它这个主炮啊，所谓大炮啊，它这个大炮，它有一个死角的，它不像我那个机关枪，我爱怎么扫呢，它这个这个远距离，它有死角的。说实在的近战以后，这股气，把敌人都吓坏了，你想想看，钻到你几十米，它389舰一直打到30米以内啊，所以它可以扔手榴弹都可以，扔了二十几颗手榴弹都炸到它，它受得了啊，它这个气势都吓坏了。

　　解说：面对中国海军的拼命架势，南越海军试图拉开距离，但中国舰艇紧紧咬住南越军舰不放，不一会便与南越舰艇船舷相接。敌人包括指挥舰在内的三艘舰艇招架不及，仓促远遁，留下了吨位较小，受伤严重的10号舰成为了活靶。

　　陈晓楠：1974年的1月19号，是西沙自卫反击战当中最重要的一场战事，双方舰艇从上午的10点22分开始，发射第一炮，一直鏖战到了11点左右，原本喧嚣的战场开始变得平静了。海面上南越方面参展的4艘军舰已经有3艘撤出了战斗，仅剩受重伤的10号舰在原地挣扎，而中方彻底掌握了战场的优势。但同时也付出了不小得代价，4艘舰艇1艘重伤，3艘轻伤，弹药也消耗了大半，但是仗打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能算中方获胜，若此时敌残舰坚决返回攻击的话，那么鹿死谁手恐怕也很难说。在战斗的天平上谁能加上这最后一块砝码，胜利必然会向谁倾斜。

　　解说：11时32分，中方的生力军281编队疾驰而到，战场上的中国军队一片欢腾。281编队是由两艘新型国产猎潜艇组成，艇上的双57毫米火炮火力强劲，杀伤力大，南越的10号舰在劫难逃。

　　陆其明：那时候真需要炮弹啊，需要炮弹这个搬运炮弹，你要供应得上啊，你供应不上那也糟糕了。它这个在这个整个战斗，战斗过程里面，就是这个炮弹呢，它要从仓里面搬上来，搬上来到甲板，到炮位上，他在这中间把一发一发炮弹搬上去。那时候不像现在，过去像现在这个什么，这个都是单炮有的，它整个作战过程里吧，它一个人，经过他的手搬了三多吨，搬了三吨多炮弹。

　　解说：12时12分左右，刚刚参战的中方281编队两艘战舰，对南越已经丧失动力的10号舰完成包围，并持续炮击。南越10号舰水线下弹药库命中起火爆炸，开始右倾缓慢下沉，当日下午14时52分，10号舰完全沉入水下，这也是中国海军当日的最大收获。19日的海战，以中方的完胜告终，但西沙自卫反击战还并没有结束。在西沙群岛广阔的海域上，还有当时南越当局占领的零星岛屿，等待中国军队的收复。

　　陆其明：我们收复岛子，把那三个，它占领的三个岛子，一个是老的，它这个1956年占领的珊瑚岛，后来金银岛、广金岛这两个岛子，后来在这次战斗过程里边，它抢占的这三个岛子，它都属于永乐群岛里面的都收回来了，抓了他们69个俘虏。这个俘虏，那时候，我那时候还，因为他要经过我们那，经过永兴岛啊，我们还去，去审讯呢。

　　解说：1974年1月20日13点，中国海军收复三座被占海岛，俘虏敌方48人，其中包括一名美国联络官，被南越当局占据了18年之久的部分西沙群岛终于完全收复。

　　陈晓楠：关于西沙海战，在坊间呢，也曾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当时，中共高层曾经调东海舰队去驰援西沙，要走近路的话，就要经过国民党的海上防区，当台湾海军司令向蒋介石请示如何应对的时候，蒋介石批示，西沙事急，沿线国军开放航道。要看到，当时尚属是国共对峙时期，如果这一考证属实的话，那么应该说这也是国共合作，共御外敌的一则佳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