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富裕家庭中长大的独生子，自幼娇生惯养;从不知道什么是饿，是冷;在重庆也未见过雪。长到九岁了，有天早上，妈妈兴冲冲地叫我起床去看雪。只见远处真武山顶，还剩一点浅浅的白色;我家屋顶上残留一些像霜一样的东西，正在溶化成滴滴嗒嗒的屋檐水。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雪。它在我童稚的心中，充满了新奇与喜悦的回忆。

　　参军后，50年奉命出川。刚到武汉，忽见北方驰来的列车;上面积着二、三十公分厚的雪，惊讶不已!驻兵河北时，对那雪裹冰封、玉树琼花般的北国风光、只感到它像俄罗斯名家的风景油画一样美!

　　只有到了朝鲜，才感到雪的冷酷与凶残!它是不亚于枪炮炸弹的大自然杀手。人们注意力习惯集中在战争中血淋淋的屠杀;而忽略了这些大自然里颗粒微小的白雪;忽略了是它助敌为虐，使无数万最可爱的人;冻结了生命。这时我对雪唯美的浪漫情怀，才逐渐消失。

　　露宿雪山

　　朝鲜的雪，已不是什么飞絮，鹅毛…… 所能形容的。它铺天盖地而来，世界肃杀幽暗;彷佛宇宙未分之时，一切都包容在白色灰朦朦地混沌之中。数米之外，迷迷惘惘;弹坑填平了;道路掩没了;河流凝固了;飞鸟绝迹了;树木喀吱吱地在折裂……。

　　匆匆的急行军队伍，在茫茫的雪原里，踩出来一条交通壕般的新路。战士们呼吸的热气，立刻在口罩外冻成一块冰壳;眉毛、眼睫毛以及棉帽两侧的裁绒上都结了冰花;一个个都成了须眉皆白的“圣诞老人”。可是，冲封锁线紧张而急速的奔跑;又使内衣被热汗浸透了。一声“原地休息!”立刻从领口开始，向内结冰。每天黄昏出发，不用问行军旅程;反正准备走到天明。走到路边 “打前站”的同志出现;这一夜的行军，便快结束了。所谓“打前站”的任务，也不像国内行军时先去借房子，烧洗脚水……。而只是现场通知“连部到×山头，某排到×山头宿营”。部队带进目的地的深山老林以后，铲去树下积雪;就地一躺，便是休息。

　　热洗脚水自然是枉想;连冷洗脸水也得用十字镐敲开水面的厚冰才有。红军过雪山时有句警语是“千万不能躺下!”可是我们总不能十天半月都不躺下休息?当然，这种与极度疲劳斗争，同时与超常严寒作生死斗争的滋味是难受的。虽然不容易立刻安然入梦，但又不能不尽快休息;以便恢复体力，去应付黄昏来临时的又一次通宵行军与作战。

　　徒涉冰河

　　雪，终于开始溶化了!那是1952年4月。满山遍野的雪为溶化而吸收大自然的热量。天更寒冷!我们打到南朝鲜汉江边。所有的桥梁都被破坏了;也找不到渡河工具。长龙似的大军盘集在渡口江边。为防止被轰炸造成巨大人员伤亡;命令：“徒涉!”照明弹下可见江心刚刚解冻的滔滔流水和岸边闪光的薄冰。先头部队下去了;踩得浮冰七零八落的顺水漂流。我脱下鞋袜、棉裤，咬紧上下相碰不听使唤的牙齿;心一狠踩入水中。一股冷气如针扎一般从脚底直透骨髓;冷澈心肺!起初，尚能感到刀片一样的浮冰划伤了腿部，水底的卵石凹凸不平的滑动。慢慢地腿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腿以上，麻木地机械的执行着淌涉的任务。好不容易看看我快到河心了。突然，命令：“往后传，退回岸上!往后传立即退回岸上!!”人流又遵命返回岸上。(据说：匆忙中涉水路线未选好;先头部队被卷走了几人。)大家光着半身站在岸上，不知所措的等待命令;想穿裤子又怕马上要再渡江。朝鲜夜晚摄氏零下24度的低温;水湿处，立刻结冰。赤脚与岸边的卵石冻结在一起;如果硬拉，会轻易的拉下一块脚皮。这是我第一次领教了冷的威力!

　　饥寒交迫的“920”

　　饥饿是寒冷的帮凶。所谓饥寒交迫正是说它们联手的可怕威力。五次战役时我们孤军深入，从汉城边打到37度线附近已四五天了。那时的干粮是干苞谷炒熟后磨成的炒面。既无油也无盐;粗糙得满口乱躜。刚吃完，便饿了;又想吃。每人两袋炒面早都吃光了!行军饿得难受时，只好剥开路边的黑雪;抓把中间的白雪在口中咀嚼。虽然雪中没有一点炒面;它总可骗骗饥饿的咀和胃。何况它还有解渴的作用。那时大家也知道每一粒雪都有一粒尘埃的核心;不过，它比沟中浸泡着尸体的血水，终归纯净多了!

　　冲封锁线时，有可能从不幸牺牲者的干粮袋里，找到一点沾染了人血的食物。如果更幸运的遇见被炸已死或将死的骡马;那就值得冒自己也会被炸死的危险;平静地蹬下来，割上它一大块。

　　有次在南朝鲜老乡家中，发现一罐美军的罐头。当时敌军在不能运走的食品中，都放毒或淋汽油。这筒诱人的罐头是否有毒?最后，一位勇敢的同志，以自己的生命来冒险。说：我先吃、如果没有中毒反应，大家再分吃。

　　文工团有位叫“大姐”的女同志，拾到一个扁园形的铁罐，她高兴的想撬开这“罐头”食品的盖;可怎么也打不开!正巧被一位参谋看见，立刻惊叫着制止;她才丢了这个“步兵地雷”。

　　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次全军性的绝粮。当时我军的代号为“920 ”部队。它当时的形象是不雅的!时逢朝鲜雨季，每个人都披块雨布。它既可防雨又可御寒。不过很多人雨布下面的扣子都不习惯扣上，因此，拖在后面像条尾巴。因缺粮，大多提着一个空罐头筒。它既是碗，又是煮野菜必不可少的锅。在半溶化的雪地里有时能找到些茴茴菜、扫须菜、野葱……。(以后还有桑叶，虽然无油无盐，雪水煮后也滑滑软软地像冬苋菜一样可以充饥。)不过，它们多被走在前面的部队挖光了!

　　就是这样一支缺粮、缺弹药补给的“920”部队在16 国众多的敌军追截围堵中杀了出来;的确也算得是个奇迹。不过“920 ”的形象终归不雅!以致到谷山休正时，包括军记者的照片都未能保存。我再现困难中的“920”，填补这个时后的形象空白。并愿现代的年轻人，勿忘前辈连桑叶都吃不上的艰苦岁月。

　　爆炸把我从僵冻中震醒

　　每当冬天，我的关节炎、胃病、冻疮复发时;在被这种“当兵职业病”年年折磨的时后;总不禁想起一件往事：

　　我一个人从战场上带三卡车重伤员去野战医院。他们不少人因长久的伏卧在严寒的雪里，以致双腿发黑坏死，需要截肢才能挽救生命。我交完伤员后，独自一人去找流动的部队。

　　夜晚，孤独的我在一个经受了多次地毯式轰炸的废圩上过夜。瓦砾中似乎再没有其他有生命的东西存在。这里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我饥肠碌碌，疲劳而衰弱;却又冻得无法入睡!忽然，瓦砾中发现一个早已炸坏的灶台。我本能的将胃部紧压在灶台上，一下似乎暖和了很多;居然也入梦片刻。我好像与父母同坐在火盆前;又似乎在吃团年的丰盛晚餐……。突然，连续的爆炸声将我震醒。原来是一架“黑寡妇”(敌夜间轰炸机)扔完炸弹后正哼哼地飞去。

　　事后，我想：那灶台早无人使用，绝不会有那种暖的感觉;为什么我真实的感到了暖?有本书上说：人快冻僵的时后，会抱着砖头或土坎取暖傻笑。因为他心理上出现了所需要的幻觉;真实的感到这些冷物件像火一样是暖和的。我当时，大概也临近这种状态;到是爆炸的撕裂声震醒了我，救了我!

　　当然要在朝鲜雪地严酷的自然环境和敌军优式武器的战斗环境中求生存，求胜利。也就会双重的激励和煅炼大批志愿军战士。经历过在这样苛刻的环境里也能生存的人，无论再遇到多大的“雪和霜”;他们心态上都永远是暖溶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