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和焦虑中捱到天明，雨渐渐停了下来，部队开始下山。

    我们所在的这座山比周围的山都高，各连队分散行进，没有明显的战斗队形。部队连走带滑的下到半山腰，突然对面山顶枪声大作，是那种“啪！啪啪！”的枪声。顿时身边火星四溅，伴随着子弹钻进泥土里的“吱！吱！”声，连长大喊：快速前进！抢占前方制高点！话音未落我就势向山下滚去，在倒地的一瞬间，瞥见战友们中弹的、没有中弹的全一种姿势急速向山谷翻滚而下。到了谷底，哈！沟里堆满了随人一块滚落下来的物品，我停下来冒着敌人的弹雨，扒扒拣拣找到一件雨衣（干部是雨衣，战士是雨披），卷吧卷吧两个袖子一系斜挂在肩上。心想，要是昨晚有雨衣也不至于淋得半死冻得大半死。不远处有人大喊：那是谁！不要命了！我赶紧猫着腰向前方山顶冲去。

    这座山因其山坳里的小村郭蛮而得名。山顶有两个越军火力点交叉阻拦射击，挡住了部队穿插的通道。在接近山顶的一个一米多高的土坎下面，我们十多个人被敌人的火力压的抬不起头来，根本看不清敌火力点的具体位置。回身向山下望去，下面的部队成散兵队形正向上冲击。敌机枪、冲锋枪发射的洩光弹贴着我们的头皮疯狂地向下泼洒，弹道看得清清楚楚，火力挺猛就是不准。我右边的一个步枪手探出身子，向敌射击，刚开几枪身体向后一仰倒下了，半自动步枪却留在土坎上。卫生员为他包扎伤口，我一探头把步枪攥在手里，嘿，这回有枪了！

    由于正面敌火力太猛烈，连长命令三排以火力吸引敌人，其他排从右侧林木较多的地方迂回。我跟着向右再向上，这回看清了，敌右侧火力点距我大概百十米，一个由几根立木支撑起来的茅草屋顶下，三、四层麻袋垒起来的工事里，起码有四、五支轻重武器向山下吐着火舌。我们靠前再靠前，边冲锋边射击，半自动枪盖的后座力震得我鼻梁右侧生疼，全连的轻重火器雨点般砸向敌人，不一会儿它就哑巴了。冲进去一看，八、九个越军横躺竖卧、血肉模糊，顺手捡起地上的冲锋枪一瞅，56式带刺刀的（我军装备的56式不带刺刀），枪的保险上中文标注的“单发”“连发”清晰可见。再看看垒工事的麻包，四个黑色的宋体大字赫然在目“中国制造”，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撒了一地。

    就在我们消灭了敌右侧火力点的同时，兄弟连队也拔除了另一个火力点。部队向纵深攻击前进，而我们战勤组被留下来打扫战场、救护伤员、搜寻牺牲者。在一片竹林边我见到了我当新兵时的老班长李志安，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由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浑身打颤。与他一同负伤的全连还有十多个，所幸没有人员牺牲。伤员经过简单的包扎，转交给民兵担架队。在伤员移交当中，我把那支半自动步枪一起交给了民兵，然后挎着刚缴获的冲锋枪与战友一道顺着越军架设的电话线继续向昆峰、650高地前进。

    到达昆峰，战斗已经结束。战场上一片狼籍，到处是越军遗弃的军服盔帽和枪械弹药，以及残缺不全的尸体，在主峰的反斜面有大片的新鲜泥土。我们没有停留直奔650高地而去。

    翻过山脊650高地就在眼前，遥遥望去同太公路（同登至太原）犹如一条灰色的带子环山盘绕着向远方延伸，650高地如同一个倒扣的莲花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山顶主峰笔直耸立，直接云端。它是越军设立在同太路上的咽喉要地，也是我们迂回穿插势在必夺的任务目标！

    由于几天来的连续作战，没顾上给手表上发条，不知什么时候表已经停了，时间估计在15点左右。下了昆峰，穿过一条小溪，650高地主峰延伸出的一条山腿，就在眼前。我们一行二、三十人在近一米深的草丛中疾步前进。山上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十几米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寻着枪炮声越往上走，枪声炮声越紧，在靠近山腿中部地段遇上了营大部队，我们迅速归建和全连一起加入到攻击650高地的战斗中。

    650高地上的战斗进行的十分激烈。越军好像也察觉到了我军的企图，显得更加疯狂，在血与火的搏杀中，我们与敌人争夺着阵地上的每一寸土地。不觉之中天黑了下来，营首长决定利用夜色做掩护，对守敌进行偷袭。我们连趁着黑暗，向山顶摸去，离敌人已经很近了，山顶的说话声清晰可辩。我把枪上的刺刀打开，把手榴弹拉环套在小手指上，就等着一声令下冲上敌阵地，打他个措手不及。就在这时，我们连一个在战前扩编时，从湖北省独立师补充过来的兵大叫起来：饶武金（连长的名字），饶武金，向我靠拢！向我靠拢！这一喊不当紧，越南人的轻重火器、枪榴弹、手榴弹劈头盖脸倾泻下来，部队顿时伤亡过半，偷袭也被迫改为强攻。一口气投出三颗后，我把第四颗留下了，为的是最后关头不做俘虏而给自己准备的。再看那个兵，揪着自己的军帽，胡窜乱跳，胡喊乱叫，把连长给气得五脏冒火七窍生烟，命令通信员把他捆在树上，用其袜子堵住乱喊乱叫的嘴。原本打算打完仗再把他放了，可没曾想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拿下650高地。等再找到这个兵时，他已经窒息死亡了。和他一起从湖北独立师过来的人事后说，他原来就有精神分裂症。

    由于这场意外打乱了原先的部署，加上人员伤亡过大，部队停止了攻击，撤退到650高地山脚下。我连又有二十多人因为这场意外而负伤。

    部队仓促下撤，又是在黑夜中进行，许多伤员来不及一起撤下来，整整一夜650高地上到处都能听见伤员痛苦的哀号，活似人间地狱。

    夜，漆黑的令人六神无主。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在战友们中流传：五连一个战前由我们连调过去的副连长贪生怕死，私自带领通信员和炊事员三人北逃。这一传言更是搅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为部队或者更确切的讲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雨更大了，夜更黑了，我借着山势挖了个刚刚能容下身子的猫儿洞，倒退着挤进洞里，枪口朝外对着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