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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营故事(2):心酸的往事
www.wforum.com | 2009-12-11 20:28:44  世界军事网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下雪的那天,我在村外干活。河里结了冰,平日叮咚流淌的小河,看不见了。远山处只有松树在挺立着,连一只鸟也看不见。

    这是一九九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的早上。我原以为会有一只花尾巴的喜鹊会在院子里的杏树上叫呢。可是,它并没有来。一切都像原来的样子。一条秃尾巴狗,“砰哧”了两嗓子,就发现了一只邻居家的小花狗。就连弟弟扔给它的一块骨头也装着没有看见,忙着去追那条小花狗了。院子里站了一群人,分别是我的舅舅、干爹和一些邻居们,大家“吃哈”着手上的冷空气,漫着家长。四堂叔喝的脸有些红,手里拿着一只水萝卜,在水管上冲了冲连皮也没有削就往嘴里挏。这大冷的天,吃凉凉的萝卜,到成了一个风景。三婶子就笑,说,不怕把你的牙冻掉了。四堂叔说,没事,没事,我就好这一口,肚子里烧,吃口萝卜降降火。

    今天,是个对我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前几天,父亲就将我要去当兵消息,告诉所有他认识的人。这一日,大家聚集在这里,主要一个目的就是为我送行。送行其实也是一种团聚,是忙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后,在这冬日轻闲一下。大家聚在一起,除了说一些祝福的话之外,就是喝酒。喝酒也是一种联络感情的方式。农村人不忌讳菜的好坏,只有样数够了,有酒就行了。当然,这些人喝酒的时候,也会说一些彼此问候的话,比如咱兄弟俩谁跟谁呀;咱弟们这个关系,真叫近呀等等此类的话。主家人听了就开心的大笑。就一个劲的劝酒。在我们当地农村,有这样一句话,只有让客人喝的抱着树找不到家门,主人才尽到了地主之谊。

    就在所有的人吃酒的时候,我没有去酒桌上凑热闹。我在挑垫栏土。我走了,家里的就只留下了弟弟和父亲了。想想,我心里有些伤感。我边往框里装土,边在想着父亲。雪停了。鸟儿出来觅食了。长沿地里没有被雪盖住的地方,有一群麻雀儿呼地飞过过来,寻找着草籽或者其它什么植物的种子。这些可爱的精灵,十分的聪明,时时的交头接耳,相互传递着避免着危险的信号。花猫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这些鸟儿,随时随地都想对它们发起进攻。一场雪,一群鸟儿、一只花猫和一个穿着作训服挑垫栏土的“准战士”,打破了这山野的平静。风来了,携着松树上积留的雪花,沿着高处,呼地刮下来,村头小河边上的老柳树突然倒了。一只藏在树洞里的黄鼬,一步就冲出老远,稍做一个停留,回到看了看倒下的老柳树,啁地钻进一片松树林,一只老鹰盘旋在天的上空,中午到了。

    (2)

    我们是一群穿了同样服装的新兵。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聚集在徐州火车站的小广场上,南腔北调,哇哇呀呀。只到夜里的十点钟,天上挂满星星的时候,我们才被另一辆运兵的客车拉走。车在大山里穿行,由于一天的劳累,我睡着了。

    还是后来,我的战友“知了猴”笑话我,那天你的“口拉拉”差点淹死一头牛,说着喷出了一口大米,正好就喷在一班长“小江西”作训服上,“小江西”当时没有言意。不过,脸上有些老大不高兴,这为以后“知了猴”被“小江西”罚去站军姿埋下了伏笔。

    部队上发的冬季作训服并不合身。不过,我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对着连队里整军姿的镜子,照了再照。仿佛这身军装,能让自己变成将军。当时,新兵班长在第一个班务会就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班长说这话的时候,听得我心里痒痒的。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一名将军。下老连队后,我才知道,那句话,不是新兵班长发明的,是英国的拿破仑说的。

    新兵排长是一个刚刚从军校毕业的学员。老兵们还没有拿他当盘菜。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新兵排长只不过是一个“新兵蛋子”。不过,那新兵排长,官瘾到是蛮大的。那时,他正站在营房门口看一本作训条例。一眼瞅见我在镜子面前“傻美”,就冲我摆摆手。“你过来,那个谁?”我马上立整,做了一个跑步动作,抱拳跑过来,“啪”我给他来了个立正,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却不知道了。其实,那个时候他几乎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努努嘴说,你没有看到那儿有一个扫把吗?去把那树底下扫扫。说完这话,他就又低下头,看他的书。那时,我的好心情完全被这个新兵排长给破坏了。随之将军梦,魄飞烟灭。

    我手里握着扫把,就好似握着锄头。那时,不知为何,豫剧《朝阳沟》里银环,就在我的脑袋里打了个晃儿。“前腿那个弓,后腿那个登,抱住锄把不放松。”我感觉自己又回到徂徕山里的农田里。禾苗生的正旺盛着,香椿芽挂了树枝,秃尾巴狗口里叼着一只花毛的野兔,站在地头上等我去拿。那时,战友们正在睡午觉。而我却无缘无故里罚来扫地,心里觉得十分地委屈。生怕那个兵,从窗口里看到“傻帽”样的我。树下根本没有一点儿杂物,连一根多余的草也没有。就是那棵白杨树,此时,也光秃秃的,树上一棵叶片也没有。新兵排长像没有看到我的委屈一样,没有他的命令我是不敢离开那儿的。

    (3)

    也许人的命运往往就是从一点点小事开始的。正是因为有了那天中午,被新兵排长罚扫地开始,我和那个新兵排长成了“铁杆儿”,在他成为宣传股长的时候,把我调进政治处做了新闻报道员。做了新闻报道员,以后我被保送上军校就有些顺理成章了。

    晚点名开始了。该死的新兵排长,被我在心里诅咒了好多次。一班长“小江西”值班。他说:“稍息”、“立正”,那声音拉的很长。然后,他踢出一个正步。“排长同志,全排集合完毕,应该到45名,实到45名,请指示。”

    新兵排长,收起刚才还微笑着的面孔,一脸严肃地站在我们一群新兵面前,先是敬了个礼,然后,他便开始了讲评,他当时讲了几点,我记不清楚了,不过,他在说起中午罚我扫地的事情的时候,却令我大吃一惊。心里鼓鼓的跳,脸有些发烧。

    他说,同志们,我们应该像某某同志学习。中午的时候,这位同志,拿出自己休息的时间,把室外卫生清扫了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向我这边看,只是盯住两个平日里很懒的福建兵。

    受到了新兵排长的表扬,我却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明明是他让我去搞卫生的,却说是我主动要干的。我扙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会事。不过,他没有让我当众出丑,让我心里有了一丝安慰。

  新兵连结束时,新兵排长就不是排长了,调到政治处做了新闻干事。而我也成为了二炮连的一名122榴弹炮的炮手。那天会过餐过后,新兵排长走到我的餐桌前,用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你跟我出去一下。在许多兵们羡慕或者嫉妒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里,跟着他离开了餐厅,一前一后,我们来到训练场上。一轮圆月挂在天空,训练场上的训练器械被月亮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走到四百米障碍训练场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问我,你是山东兵?我说,是的。他又说,你在当兵前发表过文章?

    入伍前,我给当时在天津赤峰道的《散文》杂志写过一篇千字散文,没有想到编辑错爱,给发表了。当时,引的很多人羡慕。我也自豪了好一阵子。于是,我坚定地说,是的排长,是《散文》杂志。

    又问:你家在农村,听说还是大山里。我回答:徂徕山。”再问:为什么来当兵?”答:我家都是农民,我父亲觉得种地不好,当兵是个跳板,能留在城市里。他说:山是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写作是一个细活,巧活,不要着急,要慢慢的来。

    后来,他又询问了一些山里状况。最后,他说:你喜欢新闻报道吗?我那里有些关于这方面的书籍。说着,他从军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本书,一本是《如何写好连队新闻》;一本是《新闻写作基础教程》。这是我第一次与新闻写作结缘,多少年之后,我一直保留着这两本书。这代表了一个时期,因有了良师谊友的引路,才让自己找到了今后赖依生存的基础。这不仅是两本书,还有新兵排长的关爱,一种博大的兄长般的关爱,是一种深厚的情谊,让人一生不能忘却的战友的博爱。

    (4)

    一九九一年六月,我从老家县城里的一所高中毕业后,没有考取大学,父亲坚持让我复读一年,我没有同意。第二天,打起铺盖卷,就走进了青松笼罩的徂徕山,挑着扁担去山外的集市上卖西红柿去了。

    要征兵的前昔,在茅茨集做牛贩子的三姑夫来我家串门。与我父亲说起今年镇上征兵的事情,我的父亲脑袋里冷不丁就闪出一个念头,咱还不找找人,让你大侄到部队去当兵呢?

    我的三姑夫不仅仅是一个牛贩子,而且很快为我的父亲出起了主意。一根蚂蚱腿没有舔完,两个人就已经喝下了四两白酒,于是,我的命运便在二人的操纵下决定了。

    他们第一步棋,是给我们村支书家下了一捆“泰山白酒”的礼。第二步棋,是托人又给镇上武装部长送去两条鱼,三只鸡和一个猪头。镇上的环节走完了,他们又走进市里,去了我们家一个拐了不知道几拐才沾上亲戚边的姨夫还是表舅家里,又是送去鸡、鱼、肉类,临走还留下三百或者五百块钱,说是让人家打点人情用,不够再言议一声,然后再是去送钱。当然这些都是在暗中进行的,那时,我还在专心地挑我的扁担,赶我的集,卖我的西红柿或者山里产出的其它可以拿来到集市上卖的东西。

    我每次从山里出来,都要挑七、八十斤货物。山路弯曲地漫出山来,一直延伸到六、七十里外的乡镇集市上。那时,我在一个朱姓老汉的杂货摊前摆地摊,朱老汉的女儿娜娜像我一样已经不上学了,跟着他的父亲做生意。娜娜说话的声音很甜,有些像电视剧里的某个明星,样子也极像。她是一个很赶时尚的姑娘,在学校里时,似乎我带了许多山里人的基因,害羞、腼腆,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现在,我在朱老汉的杂货摊前摆摊子卖我的山货,样子也是极可爱的,这是娜娜说的。娜娜说我,你真是一个傻帽,她直言不讳,开始我觉得十分别扭,后来,熟悉了,我又觉得那种别扭成了我每天生活中的一部分,比如在我的父亲某一天和我商量到部队当兵的事,我一直没有当一回事,甚至于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样。而娜娜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却听的特别地认真。有时连她无意中做的某个小动作,我都记得很清楚。

    我真正改变在娜娜心目中的位置,是在那次集市管理部门与工商、税务、派出所联合对个体商贩乱占摊位进行治理整顿的时候,一个联队员与朱老汉发生了口角。在争吵中二人还动上了手。那个联防队员十八、九岁的年龄,三下五除二就将朱老汉掀翻在地。那时,我正在呲着牙看路边的一对公狗打架,没有想到身后朱老汉与联防队员也干上了,联防队员没有警服,我认为是那个街皮在生事,想也没有想就三下五除二将那联防队员给干挺了。

    这下我可是闯了祸了。联防队员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冲我像疯狂的怒狮一样裂着嘴大声地怒吼道:“你小子给我等着!”吼罢,撒丫子跑了。

    这时,站在旁边急得六主无神的娜娜乐了。也许是被我“大无伟”正义感所感动了,也许,是他看到那个被干挺的联防队员的熊样给逗得。反正,当时我看到她乐的不轻。

    娜娜还没有乐完,派出所突然就杀来两名民警。那时,我看到朱老汉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边向众民警中领头的陪礼道谦。那名吃了亏的联防队员,看来他把对朱老汉动手事隐瞒了。反过头来又咬我对他行凶的事。我原本是被派出所的人,吓得六主无神的,我想忍住这口气不说话,但看到他那嚣张的样子,却怎么也忍耐不住了。这小子是逼着哑巴说话,山里人就是这样,沉默一但变成语言,便会使出最为尖酸刻薄刀子。我当时说了些什么,无须赘述。总之,派出所领头的人还有那名联防队员都显得非常尴尬和难堪,几乎是一口同声地说:“闭上你的狗嘴,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

    一句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使周围的气氛立马变得格外严峻。朱老汉意识到了这件事严重性。他上前和派出所领头的那小子低三下四,而我却一把将他推开,我记得当时我说,我跟他们去,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其实,我当是为什么做。自己也说不清楚。已经没有什么后路可退了,我只好让自己硬着头皮去“迎战”无耐了。无耐一旦发生,哪怕是一个沉着练达的人,有时也会变得一反常态,激昂慷慨起来的。从那时我才发现,我的潜意识一直是带有挑战性的,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沉着练达的人,骨子里有种易于冲动、易于激昂慷慨的不良基因。一旦冲动起来,岂止“激昂慷慨”而已,简直可以说“目中无人”,“气冲霄汉”!尤其当我深信正义是在我一方时,我是颇有点不怕天不怕地的。

    (5)

    我被带到派出所后,屁股被领头的民警狠狠地揣了一脚。派出所长似乎很有涵养,默默地吸着烟打量了我两眼,自顾自地走了。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离开前狠狠踩灭烟蒂的动作,有些让人“触目惊心”。当时,我心里一片黑暗,太阳什么时间出来,我什么时间离开这个鬼地方心里没有一点底。中午娜娜来给我送饭,我看见这个平时喜欢嘴巴厉害的姑娘,眼泪汪汪的,竟然没有说一句话来,我从她的眼中似乎读到了某种恐惧与担忧。那时,我竟然从心底升出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知道娜娜像我一样并没有见过多大世面。在农村人的心目中,派出所是最大“衙门”。农村妇女在吓唬小孩子的时候常常会说,你不听话,就让警察来抓你。我今天弄成这种“嚣张”的局面,是他们万万料想不到的,他们既感到震惊,也暗暗感到钦佩。我无形中成了代表他们中一部分不敢公开站出来说话的人。这种局面的出现也使派出所的民警们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卖山货的毛头小子会这样地不知道天高地厚,敢与他们执法机关的人进行还击。

    剖析起来,我的“行侠仗义”,倒并非主要是受所谓“正义感”的驱使。这只是一个山里的青年,除了受到某抑制性敌意之外,是他的人格受到了冲击。山里人朴实惯了,一旦受到不公平的逼迫,就寻找机会想得以发泄,表示反抗的心理。不过在什么机会下,以什么事件为导火索,以什么方式发泄和反抗,因人而异罢了。直到后来,在连队里受到新兵排长无端叫去扫地时候,受到这件事情前车之辙,而在那个时候才没有释放出来。不过,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如果那天联防队员,袭击的不是娜娜的父亲,我会不会勇敢去面对,“衙门口”的人呢?真的说不准。或许是敢,但缺少勇气,或者不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事实上,与派出所联防队员发生冲突,我并没有“大获全胜”。我不过扮演了一次“唐吉诃德”式的惨败者的角色而已。我说过,那个时候,正好是我的父亲和三姑夫在忙着为当兵的事情忙着送礼。在我体检合格之后,要到派出所政审。不是怨家不碰头。给我政审的刚好是那天被气了个底朝天,在集市上领头的警察。他看到是我,哼哼地发三声冷笑。他的每一声笑,都使我的身体一哆嗦。我的命运在他三声笑后就差一点划上句号。

    那时候,我对自己的前途十分地渺茫。我差一点撒腿跑掉,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在房里以给我的“政审官”送水为名看我热闹,那个被我干过的那个联防队员幸灾乐祸目光和那张恐怖的脸。

    他分明对我落到这种地步很高兴。“就他这种素质还想去当兵?”他对那个政审的警官说。

    我说:“我素质怎么了?我那天动手是我的不对,但他也不能以执法为名,动朱大爷动手呀!”

    “一码是一码,你参与打架就是你的不对,你这次政审我看并不合格。”

    我说:“不合格散,这兵我不当了。”我一看没有了希望。反而刺激了自己的强脾气。

    “这个死孩子,你到这个时候,还知道嘴硬,混帐吧,你就!”说完了,我的政审官气哼哼地离开了办公室。

    多少年之后,我仍旧感激当年在集市上发生的这件事情,让我从冲动的情绪里得到了教训。在派出所外焦急等着的父亲见我哭腔着脸出来,二话没说,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城里。他又是拿了很多在我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好东西,找到了我家的亲戚,然后,一个电话打到派出所,第二我再去镇上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政审官”脸上堆满了笑容。那个时候,我感觉到那个人的脸上笑容像一条条蛐在爬。我对他痛恨到极点。

    终于是随了父亲的心愿,政审合格后,我就穿上了那身不太合体的作装服。 换上军装,我去了朱老汉的杂货摊那儿,磨蹭到天黑也没有见娜娜。朱老汉告诉我,娜娜去他外婆家里了。没有见到娜娜,我对着自己的军装发了半天的愣,那天我是特意为娜娜换上的。

    第二天,我在父亲还有一家人的护送下,上了那趟运兵的火车,呼哧呼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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