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慷慨赴死

    意识像一个轻盈的水泡，奋力从混沌的旋涡中浮出表层，紧接着神经系统开始发挥功能，将各种疼痛的信号忠实地传递到大脑中枢，“啊……”一声低沉的呻吟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当贺捷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让他毛骨悚然，排长赵鸣达口鼻流血，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仿佛死不瞑目一样。在他的周围旁边十几个战友僵硬的身躯还保持临死前的痛苦状态，他们或立、或卧，有些人的双手紧紧扣住地板，有些人则将胸口抓裂，更多的人紧捂双耳蜷缩一团，仿佛在苦苦抵御某种看不见的恶魔。眼前一幕幕惨状，让贺捷慢慢回想起来了，的确是一个看不见的恶魔杀死了眼前的这些战友……

    作为城市巷战部队，贺捷所在的尖刀连受命坚守这座城市繁华中心区的一座26层的商务写字楼，大战前大家虽然紧张，但还是谈笑风生，没把美国鬼子当一回事，连指导员还特意播放了一盘政治部发放的DVD光碟，那是一段伊拉克战争美军实战纪录片，当看到纪录片上那些美国大兵笨拙的巷战场面时，战士们都乐不可支，对未来的战争更是充满信心，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奚落美军的贪生怕死，美军的空中火力虽然很凶猛，可是论起打巷战，面对面肉搏，谁也没把美国那些少爷兵放在眼里。可贺捷却不以为然，他知道美国兵是怕死，可是谁又不怕死，起码自己就怕死怕得要命，在战争中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勇者与懦夫，只有胜利者与失败者。当然，贺捷没敢把自己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说出来，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是不合时宜的，虽然自己是个新兵，但在表面上还得装得跟老兵一样满不在乎，否则会被人瞧不起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战争打响的？贺捷晃了晃脑袋，大脑还像要炸裂一样疼痛难忍，这有点影响他正常地思维……

    一声声凄厉的空袭警报在城市上空响起，紧接着好像是美军空投了大量的炸弹，不过这些炸弹都没炸响，记得当时自己还对身边的战友开玩笑说，没想到美国也有假冒伪劣产品。可真正没想到的是自己，那些炸弹落下不久便发出刺耳的噪声，那声音真让人抓狂啊！好像要把你的五脏六腑从胸口振荡出来，一开始人们还想拼命捂上耳朵，可无孔不入的声浪还是透过指缝，锥刺每个人的大脑神经。大街上到处是掩耳奔跑的人群，忍受不了噪音刺激的人们安全的隐蔽所里被驱赶出来，就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样，拼命向前狂奔，希望能够逃离市中心。贺捷在昏迷前依稀记得，大厦里有几战士最后实在忍受不住这痛苦的煎熬跳楼了。想到这里，贺捷有些慌张了，他向窗口的方向看去，有几块玻璃被撞碎，寒风呼呼地从空洞的窗口灌进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凄风呼啸，看了看手表，时间显示他已经昏迷了将近20个小时了。四处张望了一下，到处是战友临死前痛苦万状的惨景，好象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可他不死心，艰难地爬起来大声喊道：“还有活着的人吗？还有活着的人吗？”带着哭音的颤声在空荡的楼层中回响，却无一人应答……

    贺捷强抑着自己潮水般的感情：沮丧、失望、痛苦和无能为力，一层一层地搜寻可能生还的人，可是他所见到的只有一具又一具冰冷的战友的遗体，每个人都是七窍流血，在痛苦万状地死去，他们的身边还整齐堆放着各种枪枝和弹药，没有任何激烈作战的迹象，整栋大楼闻不到一丝火药味，可全连一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却无声无息地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贺捷从大厦顶楼走到了底层大堂，如果说前面见到的情景让他觉得恐惧，那眼前的情景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只见宽敞的大堂地面上密密麻麻倒卧着无数具尸体，这些尸体人挤人，人压人，人叠人，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孩子，从他们死前的姿势判断，有些人是从大楼地下层逃出来的，有些人是从大厦外逃进来的，两股逃难的人流在这里发生碰撞，互相拥挤，结果都没有逃脱死神的手掌。

    一辆装甲指挥车在城市中心缓慢地巡查着，惠特尼中校头戴钢盔从车顶探出身子，脸色阴沉地扫视着这座刚刚被占领的城市，城市道路两旁是一堆一堆的尸体，不时可以看到有美军士兵在忙碌地用铲车清理这些尸体，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死在声波弹下，由于死的人太多了，美军只能先将倒卧在马路上影响交通的尸体处理掉，至于死在街道两旁楼房里的人现在还无暇顾及。

    “长官，我们会下地狱吗？”站在他身旁边的中士布莱克脸色苍白，望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不！我们已经在地狱了。”惠特尼中校冷冷地答道，“怎么？你害怕了？”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想滥杀无辜，我愿意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战斗，可这些死去的人们，他们有许多都是平民，您不觉得使用声波弹太过于残忍了吗？”布莱克辩解道。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惠特尼中校嘲讽道，“中国有13亿人，按照你所说的那种真正军人式的战斗，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打到北京紫禁城？”

    “别犯傻了，战争的模式已经发生创造性的变革，现在已经不时兴二战时代的城市巷战了，眼前你所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这场军事变革的冰山一角，以后还有让你更吃惊的事情。”

    布莱克张了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候不远处的一座大楼里火光一闪，军人的职业本能让他惊觉那是反坦克导弹的尾焰，还没来得及喊出危险两个字，复仇的导弹就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击中了装甲车指挥车，“轰”的一声巨响，车上的5名成员当场毙命。装甲车化作一团火球，为被阴霭笼罩的城市添上了一抹亮点。

    “够本了，下面该讨债了。”贺捷扔掉手中的反坦克导弹发射器，望着楼下燃烧的装甲车冷冷地说道……

    黑夜迅速降临大地，无尽恐惧也在黑暗中悄然滋长。市区中心的那座大厦里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一直不断，还不时有导弹从大厦射出，如美丽焰火划破夜空，飞向城市的四面八方。它们落地时发出的巨大爆炸声，让每一个驻扎在这座城市里的美军士兵都时刻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黑夜里这个城市还有多少潜伏的中国士兵。

    特纳上尉紧盯着眼前这座魔鬼一般的大厦怒火万丈，从下午4点到现在，他已经派进去三批突击队员了，整栋大楼也被炮火炸得千疮百孔，可是还是没有结束里面的战斗，大厦中仍旧传出的枪声和爆炸火光，好像是魔鬼在对他的嘲笑，嘲笑他的低能，嘲笑美国兵的无用。

    “杰森，我命令你暂时代替我指挥外面的人，我再带一队人进去。”特纳按捺不住心中的暴怒，决定亲自出马。

    “特纳，还是你在外面指挥，我进去吧。”副队长杰森上尉劝阻道。

    特纳毫不理会好友的劝阻，跳下指挥车，带领一队士兵又冲进了黑夜之中……

    大厦楼梯道里漆黑一片，这是楼外强烈的探照灯照射不到的地方，遍体鳞伤的贺捷吃力地将一具战友的遗体搬到这里，让他依靠在楼梯道转弯处保持一种战斗姿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沿楼梯道布置了十几枚手榴弹，最后又搬来几箱弹药在这个战士的身前构筑了一个简陋的掩体。当吃力地完成这一切后，贺捷将一枝枪塞到他的手中，伤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弟，对不住了，等会就要靠你自己报仇了。”

    突然，一阵螺旋桨轰鸣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是美军的直武飞机，听声音好像是在大楼的背面。贺捷刚张口想笑，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疼痛得呲牙咧嘴，奋力支撑起疲倦的身体他穿过楼梯道，向楼上摸索过去，在那里他给鬼子准备了一份“厚礼”！

    特纳上尉指挥直武飞机将雨幕一样的机关枪弹泼向大楼背面的各个楼层，在经过两分钟火力清扫后，他率领突击队分数个楼层的窗口垂降而入，据楼内幸存的突击队员报告，大厦里的敌人似乎不多，楼内的枪声和爆炸声很多是故弄玄虚的无人控制装置，前几批队员大多是因为上当中了埋伏被炸死炸伤的。所以，特纳命令手下的人冲进大厦时不许随便开枪，一定要看准了对手再打，尽量捉活的。

    狭窄的房间和楼道内到处散落的机关枪弹壳，墙面上布满了的弹坑，特纳带领手下人小心翼翼向前搜索着，他汲取前面的教训，没有让突击队员们贸然向有枪响和爆炸声的地方进攻，而是稳扎稳打一个楼层一个楼层搜剿，即使这样还是有几名队员在行进的过程中被炸伤，有时候是因为搬动一具拦路的尸体，有时候是因为踢开了一扇门，还有一名士兵刚刚排除一根钢丝导线，却不小心触动了一块不起眼的碎木头被炸飞了一双腿。

    也许是特纳的命令起了作用，也许是对手的弹药快用完了，不久楼内的枪声变得稀疏，只有零星几声枪响和爆炸声。不过这让整栋大楼显得更加诡异恐怖，虽然每个突击队员都配有夜视镜，只有少数人戴着负责警戒，更多的人还是靠肉眼去分辨前进路上的各种防不胜防的埋伏。

    一个名队员刚想进入一个房间，突然听得“彭”得一声响，一枚反坦克导弹从屋里射向大厦外，不一会就听到它落地所发出的巨大爆炸声。等了一会，见没有其他动静，他才胆颤心惊地屋里探视，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架冒着青烟的空导弹发射器摆放在桌子上，在它旁边一瓶滚落的矿泉水滴嗒、滴嗒地正在滴水。特纳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一切，显然这是一个简单的定时装置，操纵者按下反坦克导弹发射键后用矿泉水瓶压住它就离开了，等瓶子里的水滴空到一定程度，发射键自动弹起将导弹发射出去。

    “可恶，一定要把这家伙找出来，我要把他撕成碎片。”特纳气急败坏地叫嚣道。正在这时楼下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和凄厉的伤痛惨叫声，显然又有人倒霉中了埋伏……

    在战地广播室里，贺捷借着昏暗的灯光下摆弄调试着播放机和音箱，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和灰尘，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精心挑选的一盘光碟放进播放器，那里面有一首他最喜欢的乐曲《威风堂堂进行曲》，这首进行曲是英国著名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加在1901至1903年间陆续完成的五首短小的进行曲中的一首，这首曲子被公认为是最成功，因而也最著名。这首乐曲中间最具震撼力的那一段主旋律不仅被爱德华七世用作《加冕颂歌》，英国作家豪斯曼还为此写了抒情诗《希望和光荣的国土》。可以说，这段旋律在英国的地位，几乎与国歌一样神圣。此外，甚至在美国许多院校的毕业典礼上，学生们也是在这支旋律的音乐声中领取文凭，其影响之深远可见一斑。贺捷出身音乐世家，自幼熟知这首乐曲，在这最后的时刻将要来临的时候，他准备用这首华丽的乐曲为自己的年轻的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不一会，大厦各层的喇叭里里传出了一曲华丽而威风凛凛的进行曲，在快捷、激越、嘹亮的号角前奏声中，贺捷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张张熟悉的战友笑脸，他还记得阅兵誓师大会上，那一排排，一列列青春飞扬，意气风发的钢铁战士，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从主席台前走过，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

    他们现在还好吗？

    一想到这里，贺捷的心中就隐隐作痛，大颗大颗泪珠不知不觉从眼眶滑落而出，在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泪水，可是当耳旁响起那激昂嘹亮的旋律，那如同战士齐步向前坚定有力的节奏，他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泪眼朦胧中，贺捷问自己：我怕死吗？

    是的，我怕死！

    你敢死吗？

    是的，我敢死！

    为了祖国的荣誉，为了那些千千万万惨死在侵略者手中的中国人，我愿意慷慨赴死……

    在黑夜里，城市中心的一座大厦接连不断响起一声声巨大的爆炸，伴随着爆炸声，烈焰迸射，火光冲天，整栋大楼很快变成了一个高耸的火炬，熊熊的烈火染红了半边天，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触目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