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估算，目前全球约有900至1500艘油轮——约占全球总量的五分之一——隶属于所谓的“影子船队”。国际海事组织将此类船只定义为“为规避制裁、逃避安全或环保法规、转嫁保险成本或从事其他非法活动而进行的秘密运营船舶”。

此类船舶长期以来被用于运输委内瑞拉、伊朗等受制裁国家的石油。然而，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其规模呈现爆炸式增长。为了维持经济命脉，莫斯科建立了一个由数百艘船舶组成的地下网络。全球约半数影子船队正在运输俄罗斯石油，约20%运输伊朗石油，委内瑞拉则是第三大市场。贸易情报分析机构Kpler的数据显示，2025年影子船队运输的原油总量高达37亿桶，约占全球年度原油贸易流量的6%至7%。

俄罗斯如何建立其船队？

2022年12月，美国、七国集团及欧盟对俄罗斯石油出口实施了严厉限制，其中最核心的手段是针对俄罗斯原油设定价格上限（最初定为每桶60美元）。这一政策旨在精准打击俄罗斯的战争经济，同时确保制裁不会导致全球油价剧烈波动。该措施明确禁止西方的航运服务、保险及经纪公司为任何成交价格高于上限的俄罗斯石油出口提供服务。在此之前，俄罗斯的能源出口高度依赖这三项西方垄断的服务。

为了突围，俄罗斯及其代理人开始通过在法律监管模糊的司法管辖区设立空壳公司，大量收购接近报废期限的老旧油轮。在短短12个月内，希腊船东便售出了127艘总价值达40亿美元的船舶，而伦敦的航运专家则在其中协助促成了多笔交易。这些船舶被用于将俄罗斯石油运往亚洲市场，从而使亚洲买家能够规避西方的二级制裁。尽管这些石油的实际售价通常高于目前47.60美元的价格上限，但仍低于58至62美元的市场行情。

船舶如何规避追踪？

影子船队的船东身份往往被重重掩饰。这些船舶频繁更名并变换注册地，通常挂着加蓬、喀麦隆或库克群岛等监管极度宽松的“方便旗”，甚至是伪装的非法船旗。为了实现“隐身”，船只常在航行中关闭自动识别追踪系统，或通过电子对抗手段篡改位置数据。在远离常规航线的公海海域，油料在船舶间进行秘密转运，这使得监管机构几乎无法追溯货物的原始来源。由于西方主流保险公司被禁止承保，这些油轮往往依靠信誉存疑的俄罗斯本土保险运行，甚至处于完全裸奔的无保险状态。

这些船只带来哪些风险？

它们已成为普京政权的经济生命线，使其能够持续获取战争资金。据估算，俄罗斯约70%的海运原油出口都依赖这支影子船队。更严峻的威胁在于环境与安全：由于多数影子油轮船龄老旧、维护极其低劣且缺乏可靠保险，这些“漂浮的锈桶”随时可能引发大规模漏油事故。许多油轮的载运量超过百万桶，一旦发生事故，潜在的环境破坏将是毁灭性的。情报分析师米歇尔·维斯·博克曼指出，若发生十亿美元级别的灾难，寻找责任方索赔无异于痴人说梦，最终的清污代价只能由受灾的沿海国家承担。更令人忧虑的是，俄罗斯似乎已将部分影子船队转化为一种新型的非对称武器。

如何实现武器化？

部分油轮涉嫌以“航行意外”为掩护，对关键海底基础设施实施破坏。去年12月下旬，芬兰警方扣押了从圣彼得堡驶往以色列海法的“菲特堡号”货轮。该船被指控在通过波罗的海时，利用拖曳的锚链恶意切断了两条连接芬兰与爱沙尼亚的海底通信电缆。此外，一艘名为“长滩号”的关联船只被怀疑于去年9月放飞无人机侵入丹麦领空，导致哥本哈根和奥尔堡两座机场被迫关闭。这种利用民用商船进行的“混合战争”，正成为欧洲面临的新安全威胁。

如何应对？

目前，美、英及欧盟主要通过对特定船舶及其关联实体实施制裁来应对。一旦被列入黑名单，相关船舶将无法获得国际保险，并面临全球主要港口的禁入令。然而，这更像是一场疲于奔命的“打地鼠”游戏：涉事船舶往往能通过迅速更名和换旗来金蝉脱壳。更深层的困境在于，航行自由是国际法的核心原则，沿海国家在进行军事干预时极其审慎。去年5月，当爱沙尼亚试图拦截一艘可疑油轮时，俄罗斯甚至出动战机进行武装护航，导致对峙风险直线升级。

具体如何？

自去年12月以来，局势正发生微妙变化。至少有六艘俄罗斯影子舰队船只在黑海乃至地中海利比亚近海疑似遭到乌克兰海军无人机的袭击。这些袭击精准地瘫痪了推进系统而非将其击沉，旨在通过增加运营风险来瓦解该网络的信心。与此同时，美国表现出更强硬的执法意愿。过去半年，逾40艘曾参与委内瑞拉贸易的影子油轮转挂俄罗斯国旗，试图寻求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庇护。然而，此前悬挂圭亚那伪造旗帜的“Marinera号”即便在逃离过程中紧急换旗，最终仍在大西洋被美军特种部队拦截扣押。包括“索菲亚号”在内的多艘改挂俄旗的油轮相继落网，显示出西方国家正试图通过法律没收手段，从根本上剥夺俄罗斯的航运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