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每日电讯报》12月21日报道，意大利莱昂纳多公司首席执行官罗伯托·辛戈拉尼（Roberto Cingolani）表示，如果英国国防部继续拖延价值约10亿英镑的新型中型直升机（NMH）项目合同，该公司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其在英国的整体存在，甚至不排除全面退出英国市场的可能性。

在英国萨默塞特郡约维尔，一座承载着英国直升机工业记忆的工厂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底蕴深厚的约维尔工厂

如果莱昂纳多的约维尔工厂最终停摆，英国失去的并不只是一条生产线。在这家工厂，你几乎可以完整了解到英国直升机制造史。早在1948年，这里还是韦斯特兰飞机公司（Westland Aircraft）的生产基地，当时主要生产授权制造的西科斯基S-51直升机，并以“蜻蜓”之名交付英国军方。此后数十年，约维尔逐渐成为英国直升机航空工业的核心。

WS-51“蜻蜓”直升机

从与西科斯基合作的“旋风”“威塞克斯”“海王”，到后来主导研发的“山猫”，再到“黄蜂”“侦察兵”等本土设计型号，约维尔不仅是装配工厂，更是英国直升机设计、制造与体系集成能力的集中体现。即便是在与法国宇航公司合作时期，“美洲狮”和“小羚羊”直升机的总装工作，同样在这里完成。

“海王”直升机

“侦察兵”直升机

“山猫”直升机

进入21世纪，随着韦斯特兰与阿古斯塔（Agusta）合并、芬梅卡尼卡（Finmeccanica）重组并最终更名为莱昂纳多（Leonardo），这座工厂在法律意义上已不再是英国企业，但在能力和功能上，它仍是英国唯一具备直升机全流程制造能力的基地。

AW101“灰背隼”、AW159“野猫”、英国特有的WAH-64D“阿帕奇”武装直升机，都是在这里完成总装或深度改装；“灰背隼”HC4、HM2和“鸦巢”预警系统升级项目，也由约维尔承担。直到今天，约维尔仍被当地人习惯性称为“韦斯特兰”。但一个事实同样无法回避，自“野猫”项目之后，约维尔工厂已经十余年未获得新的英国军方新造直升机合同。

AW159“野猫”直升机

岌岌可危的英国业务

NMH项目正是这十多年“空窗期”之后，约维尔唯一有可能获得的“续命订单”。新型中型直升机项目旨在替代已退役的英国皇家空军“美洲豹”HC2运输直升机。然而，在项目推进过程中，空客和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先后退出竞标，莱昂纳多的AW149成为唯一仍在竞标的方案。

“美洲豹”HC2运输直升机

尽管如此，英国国防部仍迟迟未正式下单。莱昂纳多已于2025年4月提交最终报价，但决策窗口一再被推迟。业内普遍认为，英国财政部对支出的谨慎态度、英军“阿贾克斯”装甲车项目的严重超支，以及《国防投资计划》被推迟至2026年，均对NMH决策产生了实质性影响。而这种拖延，正在转化为切实的产业风险。约维尔工厂直接雇佣约3000至3300名员工，通过供应链间接支撑约9000个岗位；放眼全国，莱昂纳多在英国的9个基地共支持超过3.1万个就业岗位，每年为英国经济贡献约25亿英镑。更重要的是，这些岗位高度集中于雷达、通信、红外探测、电子、直升机制造等关键防务领域。

在致英国国防大臣的信函中，莱昂纳多首席执行官辛戈拉尼将NMH项目称为公司英国布局的“基石”，并直言如果继续拖延，公司将被迫重新评估在英国的投资与存在。这并非首次警告，但却是态度最为明确的一次。

然而，莱昂纳多完全撤出英国的可能性并不高。考虑到英国业务规模、技术迁移成本，以及莱昂纳多深度参与“台风”“狂风”“暴风雨（Tempest）”等项目，全面撤离并不现实。但即便是部分基地收缩、投资转移或岗位流失，也足以对英国防务工业造成长期影响。

去工业化，本土制造能力下降

从更宏观角度来看，这一局面正是英国防务工业长期结构性问题的集中体现。英国在20世纪70至80年代经历的快速去工业化，使制造业就业占比从20世纪60年代的30%以上，下降至如今的8%左右。北部和中部地区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而以伦敦为核心的服务业经济则在此过程中不断强化。

防务工业并未完全免疫这一趋势。尽管英国仍是全球主要防务支出国之一，但在装备更新节奏、产业连续性和本土制造能力维持方面，问题日益凸显。“美洲豹”直升机已开始退役，替代平台却迟迟未定；欧洲多国完成旋翼机队现代化，而英国能力缺口持续存在。与此同时，英国对“防务主权”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2025年国防工业战略》不再强调“英国所有”，而转向“英国本地运营”，为外资进入防务产业打开更大空间。Cobham、Meggitt、Ultra等企业的收购案例，已在过去几年反复引发争议。

在这一框架下，产业是否仍然“在英国”，而不再“属于英国”，成为现实问题。尽管《国家安全与投资法案》为关键领域提供一定的安全阀，但供应链跨国化、核心能力外移的风险并未消失。更现实的是，英国防务中小企业在直接采购中的参与度依然偏低。英国国防部对中小企业的直接支出长期徘徊在4%至5%，远低于其自身设定25%的目标。这不仅影响中小企业扩张能力，也削弱了产业生态的韧性。在这样的背景下，约维尔工厂的处境，几乎成为英国防务工业现状的缩影：能力仍在，订单缺位；历史深厚，未来不明。

从约维尔工厂的百年历史，到NMH项目久拖不决，再到英国防务工业结构性调整的现实困境，莱昂纳多发出的“最后通牒”，并非单一企业的策略性施压，而是多年积累矛盾的一次集中显现。对莱昂纳多而言，NMH项目是其判断英国市场长期价值的关键节点。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决策方向为何，其影响都将超出一份合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