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的最后24小时 | |
| www.wforum.com | 2026-10-30 14:15:47 山河小岁月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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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前的10月19日,鲁迅去世了。 大约是2018年,我曾经在东京看过井上厦的戏剧《上海月亮》,野村万斋扮演鲁迅,广末凉子扮演许广平。戏里除了鲁迅夫妇,还有他的日本朋友,以及主治医生须藤五百三。 让我一直记得的,是须藤的故事。 按照剧中的讲述,上海发生伤寒大流行,须藤失去了妻子和女儿。后来,他匿名资助了一个与亡女同龄的三岁孤女,承担她的生活费和学费。十六年后,女孩长大,成为护士,两人才第一次相见。 这有些像“长腿叔叔”。看戏的时候,我很受感动。后来却也想知道, 历史上的须藤,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于是,我开始寻找日本学界关于他的研究。读下去才发现,事情远比我原先想的复杂。在一些日本人的回忆里,须藤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医生;在鲁迅家属留下的文字里,他的诊断、治疗,以及事后写下的报告,却存在令人难以释怀的疑点。 舞台上那个使我感动的人,到了不同的记忆中,显出了很不一样的面貌。 这些分歧让我继续寻找资料,也让我重新读起鲁迅的日记、书信,以及亲友对他最后一天的回忆。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写这篇文章了。 1936年10月18日早晨,鲁迅给他的好朋友内山完造写了一封短信,字迹凌乱,有些字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许广平劝他不要写了,你要讲什么,我去告诉内山先生就是。 他不肯。 其实信的内容很简单,他和内山原本约好上午十点钟见面,现在去不了了,觉得很抱歉。另外, 请内山先生帮一个忙,给须藤医生打个电话,让他马上来一趟。 御頼ミ申シマス、電話デ須藤先生ニ頼ンデ下サイ。早速ミテ下サル様ニト。 (拜托了,请打电话给须藤先生,请他立刻来看看。) 写信的时候,鲁迅已经喘了三个多小时。他不能躺下,也不能靠着,只能弯曲身体,用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喘气。许广平一连给他吃了三次治气喘的药,都没有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坐在旁边的许广平都能听见咚咚的声响。 这封信,后来成了鲁迅的绝笔。
鲁迅绝笔信 便签里说到的须藤先生,全名叫须藤五百三,1876年出生在日本冈山县。他比鲁迅大五岁,年轻时当过日本陆军军医,后来退役,在上海开了一家医院,已经行医十几年。
须藤五百三 鲁迅非常信任他。鲁迅死后,他的妻子、弟弟和儿子,却一直怀疑这位医生。尤其是他的弟弟周建人,1949年在《人民日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鲁迅的病疑被须藤医生所耽误》。
1936年10月18日,究竟是怎样的一天?当那封短短的日文信送到内山完造手里时,鲁迅是否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在前一天,鲁迅看起来还好好的。 那是1936年10月17日,星期六,上海天气晴朗。 这天上午,须藤来给鲁迅看过病,鲁迅在日记里只用了六个字: “须藤先生来诊。” 对于这种事情,他大概已经习惯了。1936年春天以来,须藤常常登门,有时几乎天天来。鲁迅的肺病严重时,连坐起来都困难,到了十月,却已经能够恢复一些工作,偶尔出门见见朋友了。 须藤走了会后,鲁迅还在写一篇文章,叫《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文章写到一半,他觉得有些疲倦,便暂时放在桌上,等精神好一点再继续。
鲁迅的书房和卧室 下午,他决定出去走走。许广平当时正在楼下,见他穿上长袍,从楼梯上走下来。外面有风,她有些不放心,便问衣裳穿够了没有。 鲁迅摸摸里面的绒线背心,说够了。 许广平又问车钱带了没有。 他没回答,自己走了。 他先和胡风一起去见了日本朋友鹿地亘,这一趟大约花了一个小时。 从鹿地家出来,鲁迅又去了内山书店,坐了一会儿才回家。
1936年(昭和11年),上海内山书店前 晚上,周建人来家里。兄弟俩谈得很高兴,他们商量搬家。鲁迅早就想从大陆新村九号搬出去了,便托弟弟替他物色房子。他说,只要房子合适,就可以马上订下来,不用特意再来问他。 即使新房子还没有安装电灯,也不要紧,先点洋灯就是。他还想起,订立租约总要有一枚印章,便在纸上写了从前用过的别号“裕斋”,准备让人去刻。周建人把纸收好,告辞回家,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夜里十二点,许广平开始收拾卧具,催他休息,鲁迅靠在藤椅上,想再抽一支烟。 等他真正上床,已经是18日凌晨一点。 两点钟,他还起来小解,许广平后来回忆,那时他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异常。 大约三点半,事情突然变了。鲁迅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接着开始咳嗽,越来越厉害。他告诉许广平,刚才睡得不好,还做了噩梦。这种喘息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家里也备着药。许广平起初没有特别害怕,她甚至觉得,这次的气喘未必比前两次严重。 她找出一种叫“忽苏尔”的气喘药,读了说明书,按规定给丈夫服用。 三点四十分,第一包。 五点四十分,第三包。 病情却没有减轻。 再往下,便是我们在文章开头已经看到的那一幕。鲁迅无法躺下,只能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艰难地呼吸。 天亮以后,他请许广平给内山完造送信。
鲁迅与内山完造(左一)等 内山完造接到信时,首先注意到的,是鲁迅的字迹。他认识鲁迅将近十年,几乎每天都有往来。鲁迅平时写给他的信,一向工整,即使只是托人办一件很小的事,也会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天早晨,信上的字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了。 内山立刻给须藤打了电话,自己也赶到鲁迅家里。 1936年12月,鲁迅去世不到两个月,内山在日本《文艺春秋》发表了《臨終の魯迅先生》。十九年后,他又在岩波书店的《图书》杂志上发表《魯迅さん》,再一次回忆自己与鲁迅的交往。 两篇文章都谈到了这最后一天。 内山记得,他走进房间时,鲁迅仍然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拿着香烟。 内山回忆,自己看着鲁迅呼吸,觉得他的肺几乎只能呼气,吸气却极为困难。 他劝鲁迅躺下来,替他按摩背脊,鲁迅告诉他,非常难受。 内山带来一种用蛋油制成的治喘药,这种药他从前也向鲁迅推荐过,但是鲁迅不肯吃。这一次,他却同意试试。药没有起作用。 这时,须藤五百三赶来了。 内山在1955年的回忆中说,须藤推开门,看见鲁迅的样子,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诊察。 这个细节来自内山十九年后的回忆,未必能保证每一个动作都准确。不过,他显然记得那次见面时医生的神情。 须藤对病情并不乐观。 按照他事后提交的《鲁迅先生病状经过》,鲁迅当时体温只有35.7℃,脉搏每分钟约120次,呼吸微弱,冷汗不断,心跳还有间歇性的停顿。 许广平注意到,丈夫的两只脚冰冷,手指甲已经变成紫色。须藤特别留意他的手指,又叫人拿热水袋给他暖脚。 须藤开始注射治疗,又提出请其他医生会诊。 内山回忆,当时他们想找福民医院的松井胜冬博士,那天是星期日,松井博士出去打高尔夫球了,另一位日本医生石井政吉参与了诊治。医生们又安排鲁迅吸氧。 鲁迅的病情已经如此严重,但他似乎还惦记着别的事情。八点多钟,报纸送来了。他问许广平,报上有什么消息。许广平告诉他, 《译文》的广告已经登出来了,还有他翻译的《死魂灵》。 鲁迅却不肯只听她说,他要报纸,还要眼镜,他要自己看。许广平把报纸递过去,他一面喘气,一面仔细看着上面的广告,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中午,他只喝了大半杯牛奶。 下午,呼吸困难始终没有减轻。 到了六点钟左右,护士来了,继续注射,并为他吸氧。 七点半,许广平又端来了牛奶。 鲁迅先说不吃,过了一会儿,却又主动问牛奶是不是来了,勉强喝了小半杯。 许广平后来推测, 他其实已经吃不下东西,只是担心身体太虚弱,才强迫自己进食。 她觉得丈夫直到那时候,仍然希望自己的病能够好起来。 晚上,内山完造建议许广平把周建人请来。 许广平说,白天她曾经问过丈夫,要不要叫弟弟来,鲁迅说不用。内山坚持,还是请来比较好。 周建人又一次来到了大陆新村九号。 周建人鲁迅喘得厉害,连开口都很困难。护士每隔两个小时给他注射一次强心针,此外还要吸氧。 他的身体不停地出汗,双腿却始终冰冷。许广平用两只热水袋给他暖脚,又拿毛巾替他擦汗。 每当她擦到手的时候,鲁迅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次,两次,好几次。 许广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怕自己握得太紧,使丈夫更加不安,于是轻轻松开他的手,再替他盖好被子。 鲁迅还惦记着让妻子休息。许广平说自己不困,为了让丈夫放心,便在对面的床脚斜靠下来。 有时鲁迅抬头看看她,她就笑一笑,告诉他,病似乎比先前轻松一些了。 鲁迅没有说话。 许广平后来在文章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为什么不干脆抱住他? 可是当时,她不知道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根据许广平的回忆,医生告诉过她,只要熬过这一夜,再过了第二天,就没有危险了。现在回头看,这个判断显然过于乐观。 她继续守着丈夫,等着天亮。 凌晨十二点,护士按时注射。许广平让护士先休息一会儿,等两点再叫醒她。 自己则一直守在旁边。 这一夜,鲁迅还喝过几次茶,也起来小解过一次。他有时显得烦躁,觉得热,便把盖着的棉被推开,许广平又赶紧给他盖上。 护士提醒他心脏衰弱,不要随意活动。他后来便不大动了。 到了五点钟左右,喘息似乎轻了一些。 但护士没有等到规定的时间,提前进行了注射,又催促家属赶紧请医生。 周建人来到楼上,鲁迅的头已经转向里侧,呼吸越来越微弱。 许广平被要求呼唤丈夫,她一遍又一遍叫他。 没有回答。 1936年10月19日凌晨5点25分,鲁迅去世了。 五十五岁。
内山完造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在1936年的回忆文章中写道,鲁迅的额头和手还有余温。他一只手握着鲁迅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上,感觉那一点温暖正在慢慢消失。 许广平靠在桌边哭,内山没有办法安慰她,也跟着哭了起来。 鲁迅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以为,他是死于肺结核。鲁迅自己也知道肺有毛病,尤其是1936年春天的大病之后,他已经瘦得不像样子,最严重的时候,体重只剩下三十七公斤左右。 1984年2月22日上海鲁迅纪念馆拿出馆藏的一张旧X光片,邀请上海二十三位肺科和放射科专家,一起来研究鲁迅当年的病情。 这张片子拍摄于1936年6月15日,拍摄地点是上海福民医院。
他们发现,鲁迅不止患有肺结核。 他的两肺上中部有明显的结核病变,右侧患有结核性胸膜炎,胸腔里已经出现积液。此外,他还有慢性支气管炎和严重肺气肿,两侧肺部形成了大小不等的肺大疱,左下肺尤其严重。 简单地说,就是气胸。 根据当年的X光片,以及鲁迅临终前二十六小时的病情记录,参加读片的专家认为, 鲁迅最后很可能是左侧肺大疱破裂,发生了自发性气胸。 这是致命的。 事情还得从1936年春天说起。 3月2日,鲁迅在日记里写道: “下午骤患气喘,即请须藤先生来诊,注射一针。” 此后几天,须藤连续上门诊治。 3月8日,鲁迅记下一句: “须藤先生来诊,云已渐愈。” 但到了五月,鲁迅的病情不但没有真正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5月15日,他给曹靖华写信,说自己身体无力,医生认为是胃病,吃七八天药,大概就好了。 到了5月23日,他已经发热将近十天,不能外出。须藤这时才开始调查他的发热规律。 鲁迅忍不住在信里抱怨,既然医生现在才开始调查热型,可见连什么病都还没有断定,什么时候能好,自然更说不准了。 鲁迅的病情在继续恶化。身体越来越瘦,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十分困难。朋友们来看他,说不了几句话,他便疲惫不堪。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连日记都写不动了。 到了5月底,史沫特莱和冯雪峰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商量着,要另外请一位医生来看看。 这位医生叫托马斯·邓恩(Thomas B. Dunn),美国籍,专门研究肺部疾病,当时在上海行医。
1933年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成立时,鲁迅、林语堂、伊罗生、蔡元培、宋庆龄、萧伯纳、史沫特莱(左一)等委员合影 鲁迅起先并不同意,可朋友们坚持。 5月31日,邓恩终于来到鲁迅家中。据后来几位当事人的回忆,陪同前来的还有史沫特莱,茅盾负责翻译。检查结束,邓恩的判断与须藤此前的乐观态度大不相同。他认为鲁迅的肺病已经极其严重。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呢?他说,如果换作一个欧洲人,这样的身体,大概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话把在场的人吓坏了。 鲁迅自己却没有特别惊慌。几个月以后,他在《死》里回忆这次诊察,还开了一个玩笑:既然这位医生是从欧洲学来的医术,大概不会给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病人开药方。 6月15日,鲁迅去福民医院拍了一张胸部X光片,结果与邓恩的诊断大致相符,那张片子就是四十八年以后,被二十三位上海医学专家重新放到看片灯前的旧片。
鲁迅胸部X光片 鲁迅在《死》中很坦率地承认,须藤不是肺病专家。但他接着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信任须藤:年纪大,经验多,彼此熟悉,也肯说话。鲁迅还说,即便是须藤,也已经向他发出过两三次病情严重的警告。只是他自己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没有把这些警告告诉家里人。 1936年6月25日,许广平帮鲁迅给木刻青年曹白拟了一封信,专门说明鲁迅的病况。信里说,须藤每天来家中注射,准备把正在活动的肺部病灶控制起来。如果治疗顺利,今后注意保养,不要感冒,不要腹泻,那么再活十年、二十年,还是有可能的。 信的最后写道: “我以为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这是鲁迅亲自拟稿、由许广平抄寄的信。 四个月以后,他去世了。 须藤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医生? 须藤五百三1876年出生于冈山县下原村,在第三高等学校医学部(现在的冈山大学医学部)毕业之后,他取得医生执照,长期在台湾、朝鲜等地做军医。 大正七年(1918年),须藤离开军队,之后到上海开业(但具体时间不可考)。上海的须藤医院离鲁迅的住所约有2.4公里,他的医院主要诊疗内科小儿科,但外科妇产科也都接受看诊,可以说全科医院。 1933年7月,须藤五百三首度为海婴看诊,第二年的1934年4月,鲁迅也开始接受他的诊疗。 我找到了一份1930年的《冈山医学会杂志》,那年,一位叫滨崎幸雄的医生从日本来到上海。当地的冈山医学界同乡为他在四马路的杏花楼安排了一场欢迎宴。须藤本来也要出席,可是临时来了一个疝气急诊病人,只好缺席。滨崎在寄回日本的通信中,特别介绍这位没有赶上聚会的医生: “全科醫なるも外科を得意とさるる須藤五百三氏。” 鲁迅去世后,须藤曾经留下过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医学者所见的鲁迅先生》。1936年11月15日,上海的《作家》杂志刊登了这篇文章,它是研究鲁迅晚年疾病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后面还附有一份《鲁迅先生病状经过》,这里面写着,他认为鲁迅去世的主要原因是气胸,这和那张片子的诊断是一致的。
使须藤受到质疑的,也恰恰是他写下的那份诊疗报告。 最有争议的,是胸腔积液。 周建人说,1936年5月31日,美国医生邓恩前来诊察时,已经明确指出鲁迅胸腔内有积液,建议尽快抽取。须藤当时却否认积液存在,大约一个月后,他才承认了这一诊断,开始抽液。 然而,在须藤提交的《鲁迅先生病状经过》中,早在1936年3月,他就对鲁迅进行了胸腔穿刺检查。
这个日期比邓恩来诊早了整整两个月。 但是,中国的研究者们提出,3月28日,鲁迅的日记里根本没有提到胸腔穿刺: 那一天他收到好几封信,接待了萧军、萧红等人,晚上还有朋友来访。到了夜里,他还叫上弟弟周建人,带着许广平和海婴,约了萧军、萧红等人一起去丽都影戏院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绝岛沉珠记》,他们看的是下集。 鲁迅是一个记日记相当认真的人,医生来诊、注射打针,他经常都会记下来。可是这一天,他既没有记录医生来诊,也没有记录那次300毫升的抽液,倒是把晚上看电影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如果真的“行穿刺术采取胸液,约得三百公分”,鲁迅的身体还能允许出去看电影吗? 严家炎等中国学者据此提出,须藤可能在鲁迅去世后补写了病历,然后把抽液的时间提前了。 日本医学史研究者的工作,主要集中于另外一个问题: 鲁迅究竟死于什么疾病,须藤的治疗是否导致了他的突然死亡。
最多的研究来自泉彪之助,泉彪之助是日本的内科医生,也是一位医学史研究者。他对鲁迅的病情研究得很细,曾经到上海鲁迅纪念馆调查,查阅各种相关资料,也研究过鲁迅当年的胸部X光片。 1982年,他就在日本医学期刊上发表过《魯迅の胸部X線写真》。1985年,又发表了《須藤五百三——魯迅最後の主治医——》。1987年,他还专门写了研究美国医生邓恩的文章:《トーマス・B・ダン——魯迅を圆欷筏骏ⅴ幞辚艘綆煛贰� 到了1984年,关于须藤的争论又一次公开爆发。那年5月,中国报纸《周末》刊登了一篇质疑鲁迅死因的文章,提出须藤的一次注射是否造成病情突然恶化,甚至怀疑他作为日本旧军人,会不会存在政治性的谋害动机。日本《朝日新闻》很快作了报道,泉彪之助看到了,6月4日,他在《朝日新闻》发表文章,题目是《魯迅の死因・日本人医師非難は疑問》。 他的理由主要来自医学判断,根据1984年上海专家重新读片的结果,鲁迅最后发生的很可能是肺大疱破裂导致的气胸,在泉看来,这是在长期严重肺病基础上出现的一种急性并发症。 须藤本人在医疗报告中也记录了气胸,因此,没有理由把鲁迅的突然死亡直接归咎于医生注射的一针药物,更没有证据支持谋杀的猜测。 但是,须藤记录中也许确实存在时间错误。2007年,久保卓哉发表了一篇文章,专门研究须藤在鲁迅生命中最后一天上门诊治的时间。须藤的说法是,他在10月18日早上六点半已经到鲁迅家诊察了。内山完造在回忆中也说,许广平大约早上六点就拿着鲁迅的信来找他。可是许广平在《最后的一天》中,明明记载鲁迅直到六点半左右,才戴上眼镜,准备给内山写信。 久保卓哉找到了一份泉彪之助在1996年编辑的访谈资料:《魯迅と上海内山書店の思い出》。这本书收录了内山书店旧店员児島亨等人的回忆。児島亨说,1936年10月18日清晨,许广平拿着鲁迅的信来到内山书店时,他正在门前打扫,他记得那时候大约已经八点了。
1958年,内山书店旧址(中国人民银行) 久保卓哉推测,许广平送信的时间,更可能是在七点半至八点之间。 须藤在报告里写下的六点半出诊,值得重新考证。 2025年4月,日本冈山大学医学部同窗会《鹤翔会报》刊登了一篇文章,作者是名誉会长新居志郎,文章叫《須藤五百三と魯迅を巡る断想 並びに資料の寄贈》 。 这篇文章中,有一个细节深深吸引了我,2024年,冈山当地的人们成立了一个纪念须藤五百三的团体。一些老人还记得须藤战后回到成羽町行医的样子。他说话不多,穿着木屐,走来走去给人看病。有些人家贫困,他就不收诊疗费。 须藤一直行医到晚年,1959年,他在故乡去世,终年八十三岁。 鲁迅最好的日本朋友内山完造,也在这一年去世。 而让当地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着特殊位置的医生,回乡以后,却似乎很少主动讲述自己与鲁迅的关系。 为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1936年10月19日,凌晨5点25分,一代文学巨匠鲁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
二十多天以后,许广平写下《最后的一天》,记录了这短短二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在文章里,她反复提到自己当时的后悔,后悔丈夫伸出手的时候,没有紧紧握住他的手。为什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当时不干脆拥抱他一下? 我想,许广平一定在此后无数个夜晚,重新回忆过那一天。 那些当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小事,等到人死了,突然就变得无比重要。 在最后的时刻,她不知道那就是最后的时刻。 鲁迅也不知道。 实际上,早在一个多月以前,他就认真想过自己的死亡。9月5日,他写了一篇文章,就叫《死》,那时候他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便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甚至拟了七条近似遗嘱的嘱咐。 有一条是: “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文章最后,他写道: “真的要死,是连这些想头也未必有的,但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四十四天以后,他去世了。 鲁迅并不是一个对死亡没有准备的人,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10月17日,他还在写文章,接待朋友,商量搬家。上午,须藤还来给他看过病,下午,他就穿着长袍出门了。谁能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出门呢? 我们总是以为,死亡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一个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总应该有些征兆。 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以和亲人好好告别,把没有讲完的话讲完,把没做完的事情安排一下。 可是死亡常常不是这样。 有时候,它就在隔壁,在楼梯口,静静地等着我们。 而我们还在想明天要做些什么。 房子要搬,印章要刻,朋友约好了还没有见面,桌上还有一篇写了一半的文章。 那天鲁迅走下楼梯时,或许正在想着这些事情。 许广平站在楼下,问他衣服穿够了没有。 他说够了。 第二天,他再也没有走下这道楼梯。
鲁迅、许广平与周海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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