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年，秋天。

两江总督百龄有点着急上火。

数月以来，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各地，有很多人在街头巷尾捡到了一张奇怪的传单。

传单上，印着一些诡异的图案，还配有文字，说什么“皇极当兴”，“真命主在江南”，很明显，这是要煽动造反。

清朝中晚期，例如天理教，八卦教，白莲教这种宗教是很多的，他们经常印制这种非法传单，但问题这一次不同寻常，这一次这伙人竟然把百龄的名字也印到了传单上，而且还把百龄和明朝开国功臣刘基并列，说这是锦囊示谕，说百龄是上天选中的人。

你造反就造反，你干嘛往我头上泼脏水呢？

百龄很恼火，他马上派出官兵，四处搜捕，但数月下来，却是一无所获，一个嫌疑人也找不到，一直到八月份，一个叫做万承纪的知县终于发现一些线索，那根据万承纪汇报，说这次的事件，很有可能是安徽和州一个叫做收园教的组织干的。

收园教头目，叫方荣升，说起来，这个方荣升他也不是新手了，不是头一次干这个，嘉庆十六年的时候，他就因为宣传邪教被官府查办过，被逮捕，之后被流放到了安徽灵璧县。

在流放期间，他也没闲着，他写了一本《破邪显正明心录》，这本书，那完全是妖书，满纸狂悖之言，在书中，他自称是无中老祖，是宝霞佛转世，把自己塑造成了上天派下来的救世主。

正常来说，他流放是要好几年的，暂时走不了，但嘉庆十八年，灵璧县发大水，方荣升趁乱逃走了，逃回了和州，然后建立了收园教，然后广泛招募信徒，一方面拉人，一方面还从这些信徒的身上敛财。

有人了，有钱了，方荣升就想要干一票大的。

可巧，叫方荣升发现，在江宁县，有一个叫做刘李氏的女人，这个女人啊，肚子非常大，刘李氏还自称自己这是怀了弥勒佛，可以说刘李氏完全是和方荣升一类的神棍。

刘李氏也有很多信徒，这些信徒管她叫佛母，影响力非常大，方荣升说这太好了，自己完全可以跟刘李氏搞合作，把刘李氏拉过来，当成自己收园教的这么一个象征，把她奉为神明，这么一来收园教的影响力就更大了。

最主要的是，他听说刘李氏的发展，比他要好，刘李氏手底下信众有上千人，粗略估计三五千，而自己身边只有几百人，这要是能把刘李氏手下的这几千人争取过来，那就等于是自己有了一支军队。

方荣升马上就给刘李氏送去银子，跟刘李氏接触，要搞合作，刘李氏也很痛快，两个人还签了合同，方荣升按月给刘李氏送钱，刘李氏就让自己手下的这几千人听方荣升的指挥。

在得到了刘李氏的许诺之后，刘李氏的人还没派过来呢，方荣升就开始行动了，他制造了六百多张传单，让手下们抄写，然后红纸黄纸包好，再让这些手下分别到河南，湖北，江西，沿途丢弃。

方荣升的想法是，这叫做抛砖打人，老百姓看到这些传单之后，必然是人心惶惶，到处闹事，再加上自己把两江总督百龄的名字也加了进去，把他也给“拉下了水”，官场也会引起骚乱，这样自己就可以浑水摸鱼，趁机起兵。

事实上，传单散出去之后，各地虽然有骚动，但是动静很小，远远没有达到方荣升期待的效果，方荣升等不及了，马上就要起兵叛乱，他问刘李氏要人，结果刘李氏每次都拖拖拉拉不肯给，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刘李氏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她说自己有三五千人，完全是为了吹牛，是为了骗自己的合作费用。

方荣升心说坏了，因为自己的传单已经撒出去了，而且传单上还写了自己的名字，本来是打算直接起兵，结果被刘李氏欺骗，自己根本无人可用，他赶紧派手下把这些传单追回来。

哎，你散出去好散，拿回来可不好拿了，传单之事早已被官府发现，因又在传单上给百龄头上泼脏水，百龄怒不可遏，四处派人搜捕，方荣升很快就被官兵逮捕，收园教也被一举捣毁。

要说这个方荣升，他还挺倔强，被捕之后，他依旧装神弄鬼，说自己是大罗神仙下凡，他是翻着白眼，浑身颤抖，自顾自的说胡话，想要把百龄给唬住。

至于百龄，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人就是一个蓄谋造反的神棍。

而且百龄对方荣升算是有私人恩怨，方荣升自己造反就造反，还埋汰本官，搞得这几个月来自己吃不好睡不好，简直寝食难安，百龄也不跟方荣升墨迹，直接大刑伺候，方荣升撑不住，也不装了，很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全交代了。

本案被百龄汇报到京师，嘉庆皇帝知道之后，皇帝也很生气，皇帝说这个人太坏了，必须从重处理，而且皇帝还专门指示了百龄这么一句话：

不特激于公义，自必欲伸其私忿也。

方荣升把你诬陷了，让你受了不少罪，既然你很记恨他，那干脆你监斩，你直接把他杀掉。

当年九月，方荣升在公开场合，在经历一系列令人悚惧的酷刑之后被杀死。

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很值得研究。

首先我们说，为什么嘉庆年间这种组织特别的多呢？像方荣升这样的人，他的生存土壤是什么呢？

您想，大家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谁闲着没事要把脑袋放在裤腰带上去跟方荣升造反？

很简单，我们看这个记载：

因安徽、江宁各属年岁荒歉，人心易动。

嘉庆年间，天灾仍频，吏治也比较腐败，底层百姓过的并不好，他们不仅生活困顿，在精神世界上也是荒芜的，没有依托，这么一来，方荣升就有了可乘之机，他的那套天下将有大劫难，自己是神仙转世，只有信自己才能保平安的说辞，本质上就是在贩卖恐惧，利用人们对未知的恐惧来控制别人，来敛财。

其次，通过这个案子，我们也可以看到清朝中后期对社会治理的失效。

方荣升本来是被严格控制，严格管理的流徒，是罪犯，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的在灵璧服刑，但不过一场大水，他就能逃走，还能一路畅通无阻的跑回和州，甚至后续也没有官兵去专门捉拿他。

他大肆聚拢信徒，招摇撞骗，派发传单，竟然数月也没有被发现，被捕捉，甚至总督亲自督办，很长时间才能有方荣升的线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清朝的基层保甲制度也是形同虚设，地方官对辖区的控制力更是薄弱。

最后，我们还要问，为什么嘉庆皇帝对方荣升的处理如此严峻呢？

因为本质上，方荣升属于未遂犯，他只是一个邪教头目，所犯之罪也不过是拉了几百号人，发了点传单，骗人敛财而已，他没有实施具体的造反行为，正常来说首犯凌迟，从犯斩立决也就差不多了。

但是，本案中，皇帝特别指示，让百龄千万不能从轻，而要从重，不仅以残酷的手段杀死了方荣升，收园教一干信徒也没有轻饶，动辄杀死，最轻也是流放，皇帝甚至还株连了方荣升的很多亲戚，还把方家的祖坟也给刨了。

为什么？

很有可能，是这个案件激起了皇帝的ptsd，即应激性创伤后遗症。

就在本案案发的两年前，京师紫禁城，一伙和收园教差不多的教徒，叫天理教，他们和宫里的宦官里应外合，奇袭皇宫，闯入大内，大肆杀戮劫掠，差点把一干皇族屠戮殆尽，得亏当时嘉庆不在宫里，是嘉庆的儿子，后来的道光皇帝及时组织人手抵抗，这场浩劫才得以平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搞不好大清皇族就被一锅端了。

这是嘉庆挥之不去的梦魇，两年前这场杀进紫禁城的浩劫，让皇帝对方荣升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角色产生了近乎于病态的过激反应，但是，尽管皇帝用最残酷的手段杀掉了一个人，但却没能解决产生这种人的根源。

（嘉庆皇帝）

嘉庆年间，清朝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三亿，但土地就那么多，一家七八口人挤在几亩田上，收成好了吃不饱，收成不好就要饿肚子，一遇到天灾人祸，这些人就会变成流民，流民就是叛乱的温床，方荣升说天下要大乱，信我才能活下去，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持，不是因为他口才好，而是因为他所说的劫难，对很多活不下去的人来说，本就是正在经历的现实。

嘉庆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是一个勤政的皇帝，节俭的皇帝，但他面对的，却不是一个可以靠勤政和节俭就能稳定的帝国。

伏尔泰曾说：

你砍掉一个暴君的头，你以为砍掉的是暴政，但如果你没有砍掉暴政赖以生存的土壤，新的暴君会在第二天长出来。

酷刑可以杀人，酷刑可以杀死方荣升，但杀死一个方荣升，后边还有无数个方荣升，西北匪患，川楚教乱，太平天国起义，而这，难道光靠杀人，就能解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