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2月的北平，冷是真的冷，但蒋介石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抗战刚刚胜利，他个人声望算是到了一辈子的顶点。那年12月11日，他从南京飞到北平，名义上是来慰问北方同胞，实际上心里装的是另一盘大棋——怎么把华北这盘局布好，怎么对付那些藏在山沟里的“老对手”。

两天后的上午，蒋介石带着宋美龄，叫上河北省主席孙连仲、北平市长熊斌，还特意请了几位美军将领陪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故宫。负责讲解的是故宫博物院总务处处长张庭济，这位先生在沦陷期间守着故宫文物，算是立了大功的。

从太和殿进去，穿过武英殿，走过乾清宫，再到长春宫、储秀宫、乐寿堂，最后看了九龙壁。这一路走下来，看的是几百年的旧宫殿，想的怕是自己的万世基业。

走到太和殿的时候，蒋介石停下了。他盯着殿里那张新摆的桌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桌子，两个月前还见证了一场大戏——就在这里，孙连仲代表他接受了日军华北司令官根本博的投降。那天太和殿广场上挤了二十万人，天安门、午门到处都是脑袋，八年的气，总算撒出来了。蒋介石站在那儿，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是这紫禁城名正言顺的新主人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风光底下全是暗流。

那天陪着逛故宫的，还有戴笠。这位“特工王”平时最烦在公开场合露脸，那天却破天荒穿了崭新的中将制服，还在太和殿前跟蒋介石合了张影。戴老板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正为蒋介石要撤销军统、“化整为零”的事儿愁得睡不着觉，想着抱紧美国海军的大腿，谋个海军总司令的位置。穿这身中将服，就是想让人忘掉他是特务头子。后人说他在太和殿拍照，有“接蒋之位”的寓意，这话未必准，但野心确实是写在脸上了。

蒋介石那几天在北平，受到的追捧是真的热。

12月16日，他在太和殿广场对北平的学生训话，据说来了一万八千人。他讲完话走下台，学生们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争着跟他握手，场面完全失控。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北风凛冽，今午为甚……未下阶而学生拥挤上来以后，围匝时紧，一时乃至不能吐气。侍卫心慌，拥余向外而愈不能出，余欲立定亦不可得矣。如此拥进拥出，拥在一圈之内，足有一小时之久。此为从来所未有试尝之滋味，青年之狂热有如此者，能不为之感奋乎！”

差点被挤死，他还挺高兴。因为他这辈子，很少被老百姓这么围着追捧。

可这种狂热，真能当饭吃吗？

就在蒋介石在故宫里踌躇满志的时候，北平城里的军统特务们正忙着另一件事——“接收”。接收敌产，接收房产，有的特务一个人就占了二十多幢房子。争汉奸的小老婆、抢人家的宅子，闹得乌烟瘴气。老百姓起初还盼着“王师”，后来发现来的这帮人，比日本人走的时候搜刮得还狠。

蒋介石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儿。他在行辕请人吃饭的时候，拍着桌子骂过，说北平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市长熊斌推说是日本人留下的，蒋介石气得用餐叉敲盘子：“不能什么都怪日本人！”他还说设了五个邮局专门收举报信，谁贪污就办谁。可这些姿态，能顶什么用？

他大概以为，自己站在太和殿前的那一刻，就是乾隆站在这里看“十全武功”的翻版。他觉得那些“老对手”不过是一群泥腿子，只要他一挥手，就是灰飞烟灭。

可他没看见，故宫地基下面的白蚁，早就开始啃他的梁了。

历史这玩意儿，最爱开这种没溜儿的玩笑。

那时候的他哪里想得到，这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逛这座皇宫。他更想不到，仅仅过了几个月，那些他费尽心思从南京运回来的文物，又要开始新一轮的颠沛流离。

四年后的1949年，他站在台湾的海边往回看，大概会想起1945年那个冬天——太和殿前的欢呼，学生们的狂热，戴笠穿着新军装站在他身边合影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权力像故宫的墙，厚实、稳当。

其实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城墙，是民心。城墙再厚，民心散了，也就是层窗户纸。

有时候人站在领奖台上，以为自己登了顶，其实那不过是下坡路的起点。人生这场戏，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