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上有句话叫，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质，皖系倒台以后，北洋派系内只剩下两大军阀，直系和奉系。

缺了皖系这根线，直奉不得不直面对方，正式开争。

1920年7月24日，直奉两军分别进入京城南北苑，负责接收皖系驻地。

奉军一口气将南苑皖军遗留的全部军械、重炮、辎重等物资、包括军械技术人员统统运走，并收编了全部溃散的皖系军队。

另外还包括停留在南苑机场的12架飞机，以及东直门里徐树铮库房储存的全部军械物资，全部打包运走。

曹锟很是不满，对下属发牢骚：

“张雨亭真是地道的胡子！”

吴佩孚更是认为，张作霖跟土匪没啥区别：

“奉军真是强盗行为，吾辈不可效尤！”

这是直奉矛盾的开端，但仅仅是开始！

7月28日，曹锟、张作霖、国务总理靳云鹏齐聚天津，第一次天津巨头会议召开，讨论战后地盘的重新划分问题。

补充一下，直皖战争是依然只是在京畿一带开打，但战争的结果，却也导致各地皖系督军失去依靠。

其中，京、津、察、豫、鄂等地的皖系军队被缴械。

陕西的陈树蕃为了留任督军，转而讨好直奉两派，最后于1921年被驱逐，由冯玉祥接任。

山东督军田中玉原本就对皖系阳奉阴违，持观望态度，战后更是直接倒向直系，加上后来组阁的国务总理靳云鹏为其辩护，得以留任。

福建督军李厚存，根基不稳，谁强跟谁，现在也倒向直系。

安徽督军倪嗣冲，战前倒是支持段祺瑞，战后难以为继，接受免职。

偌大的皖系军阀，就只剩下了浙江督军卢永祥这根独苗。

直系和奉系的地盘争夺，于是就集中在对皖系大本营、安徽督军的人事任命上。

张作霖率先提议，由鲍贵卿接任安徽督军。

鲍贵卿是谁？吉林督军，他另一个身份是张作霖的儿女亲家，一直替张作霖看护吉林。

吉林督军空降安徽，奉系这一体系，很快遭到曹锟的拒绝。曹锟提议由冯玉祥接任，毕竟冯玉祥本来就是安徽人，这么安排当地士绅也容易接受。

张作霖寸土不让，双方吵了半天，也没法达成一致。后来在大总统徐世昌的周旋下，双方确定由张文生接任安徽督军。

张文生何许人也？

他原是张勋的部下，在张勋北上复辟期间，替张勋看护大本营徐州，张勋复辟失败以后，张文生看风头不对，转头带着部队投靠了安徽督军倪嗣冲。

张文生虽然投靠了皖系，但跟倪嗣冲关系并不好，两人素来貌合神离，经常内斗。

挑这么一个非直非皖非奉的人做安徽督军，大家都能接受，不过背地里双方都把账算的门清：

张文生是张勋的义子，张勋的长子是张作霖的女婿，张作霖希望可以通过亲家张勋，继续对张文生施加影响力。

而直系之所以能接受张文生，是因为张文生面子上表态支持曹锟，而且此人跟吴佩孚还经常眉来眼去。

一句话，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可以拉拢。

所以说看北洋军阀内斗，简直比看宫斗剧还有意思。

地盘分完了，双方又在靳云鹏的斡旋下，对彼此的头衔进行了确定：

曹锟为直、鲁、豫三省巡阅使，吴佩孚任副职，张作霖晋授镇威上将军；

另外直、奉各从北洋政府领走1000万军费，作为战争补偿。

似乎有点巴黎和会的那味了，只不过被瓜分的，是各省，被榨取的，是民国政府。

故事讲到这里，我估计各位是有个疑问的，靳云鹏，是皖系八大金刚，怎么这会不仅没下台，还在直系奉系之间当起和事老来了？

这事得怪徐树铮！

1919年10月段祺瑞辞职，退居幕后，抬出了自己人靳云鹏代理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靳云鹏的重用，受到了段祺瑞当红心腹徐树铮的嫉妒，徐树铮肆意挑拨，阻挠靳云鹏组阁，因此段祺瑞也开始对靳云鹏不满。

这就让靳云鹏产生了独走的想法，作为皖系亲信，他居然转而撮合南北议和，于是在任上做了不到一年，就在1920年5月被迫辞职。

好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两个月以后，指望战争爆发，皖系倒台，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不是皖系的人，于是又把他抬出来组阁。

直系和奉系对北洋政府的控制，乃至于双方的平衡，主要就是靠靳云鹏这个代理人来实现的。

以前，靳云鹏这个媳妇只有一个婆婆，叫段祺瑞，现在好了，前婆婆下野了，突然冒出来俩婆婆，这不更难伺候了。

为了缓解双方的情绪，本就是张作霖亲家的靳云鹏，甚至主动为亲家安排亲家。

在他的撮合下，张作霖8岁的儿子张学思和曹锟7岁的女儿曹士英订了婚，于是堂堂一个北洋政府，台前的国务总理以及幕后的两大实际控制人，都成了一家亲戚。

都是亲戚了，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年轻时候的东北王（1875年3月19日—1928年6月4日）

结亲固然是缓解了直系和奉系的眼前矛盾，但是随着问题一个个接踵而来，两派的分歧也愈发激烈。

怎么说呢，第一个现实问题，就是北洋政府没钱了。

要知道，自打民国成立以来，先是袁世凯跟日本签二十一条，后又有段祺瑞搞“西原借款”，借来的钱都成了门户私计，都不够各地督军分的。

于是督军们只好就地取材，劫收地方税收，偶尔还要在地方开征新税，以补贴家用。

比如王占元在湖北擅自发行地方公债，李厚基在福建滥发省库券，冯玉祥在信阳扣留京汉路款等。

北洋政府没钱，只能继续借外债。

旧寨为偿，新债又起，抵押的是国家权力，拿钱的是军阀，以至于段祺瑞倒台以后，日本不得不专门派人来协商还款事宜。

协商的结果，就是今年的债放到明年，算重新借款，当然，利息也要重新算。

这个问题无解，直系和奉系的争吵就无解。

实际上，最后双方开打，也是因为这个问题。

段祺瑞四大金刚之一靳云鹏（1877年—1951年1月3日）

财政紧张的主要原因，是军费开支太大，于是靳儿媳的解决办法，就是裁军。

对的，没听错，就是裁军，一个没有实权的国务总理，居然要裁撤地方军头们的兵。

可行吗？

还别说，按照靳云鹏自己的说法，人家在第二任期内，一口气裁掉了二十万军队，比如西北防边军、第十一、十五两师以及张敬尧、吴光新、张宗昌等军队。

话是没有一点问题，这些军队是消失了，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战败一方的军队。

有人战败被取消编制，就有人战胜要扩大编制。

消失的皖系“定国军”大部分被奉系收编，不仅如此，奉系还在东北继续扩编，以壮大自身实力。

直系的吴佩孚，在提出召开国民大会被张作霖泼冷水以后，也意识到直、奉早晚会有一战，于是回到洛阳专心练兵。

各地大小军头为了自保，同样在不断扩充军队。

扩编就扩编吧，不论这些军队到底效忠谁，名义上都属于民国的地方军队，所以按规矩，这军饷，还得北洋政府来发。

索饷的电报一封一封的传到北京，靳云鹏坐不住了。

1921年2月份，靳云鹏写信给曹锟、张作霖，告诉他们截至目前，民国到期应还外债达1.5亿元，而各省军队还在继续索饷，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最后靳严肃的表示，本届政府的去留，取决于裁兵的进展，如果办不好，自己将引咎辞职。

曹锟很快就回信，表示如果奉系可以裁，直系当然没问题！

不久，张作霖的回信也到了：

如果能先结清所欠军饷，奉系当然没问题！

得，问题又回到原点。

顺便提一嘴，此时的外蒙又又一次闹独立，按照靳云鹏的说法，“苟有一旅节制之师，便可扫荡”，但因为钱没到位，谁也不愿意揽下这事。

为了避免事态严重，靳云鹏领头，召集曹、张、王，在天津召开了第二次天津会议，简称天津四巨头会议。

会议主题有四个：

第一，新国会召开问题（原安福系国会是皖系单独组成，被认为非法）。

第二，外蒙独立问题（谁去剿灭）？

第三，裁兵问题。

第四，欠饷问题。

第五，南北议和问题。

上边的“王”，指的是湖北督军王占元。为什么把这哥们请来了呢？

原因有两点：

第一，江苏督军、长江三督领袖李纯，上一年突然去世，王占元成为新长江三督领袖。

第二，湖北地处南北交接，不论是和还是打，都绕不开湖北，王占元俨然成为南北当红名人，所以说话也就有点分量。

不论如何，第二次天津会议，主要协调的两大当家人奉系和直系的矛盾，靳云鹏是主持人兼政府首脑，曹、张是当事人，王是列席。

当然，他的重要作用也即将在会议中体现。

4月26日，会议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曹锟四弟曹锐（直隶省长）率先发难，狂怼靳云鹏，指责内阁在军费划拨上的不公，比如奉系欠饷才俩月，直系欠饷已经半年，奉系一共领了一百万，直系才领了五十万之类的。

靳云鹏无奈回怼：四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曹锐继续怼：当不了家就不当！

靳云鹏也怒了：不干就不干，谁干谁是王八蛋！

两人越吵越激烈，差点大打出手，最后由看热闹的王占元拉开，左右作揖，第一轮会议也就此结束。

会后，靳云鹏赌气给北京发报，要求内阁给他准备好辞呈，并护送他的家眷到天津，准备撂挑子。

会场上的闹剧传出以后，举国哗然，消息经过各种报刊的“润色”，最后传出两人拔枪相向的剧本，搞的曹锟和张作霖纷纷跳出来辟谣。

29日，由王占元做东，张作霖出面，摆了一桌“和事酒”，曹锟和靳云鹏出席，会后又由曹锟、张作霖、王占元发了一个通电，表示坚决拥护靳云鹏内阁，这场舆论闹剧才就此平息。

问题虽然没有解决，但解决问题的方式却得到了改良，可能是从“和事酒”中得到的启发，后边的会议就从会议桌上改为吃饭喝酒听戏打麻将。

然后双方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亲切的交换了意见，最后友好的达成会议结论：

关于国会：提前举行选举，并照会皖系独苗浙江卢永祥，请他表示理解。

关于谁去收复外蒙：由奉系打头阵，直系打辅助。

关于南北议和：交给王占元去办，由曹锟协助。

关于裁兵：搁置争议。

关于欠饷：搁置争议。

实际上，除了新国会的召开既符合直系奉系的利益，也是孙中山护法战争的诉求，因此得到执行之外，其他的都无果而终。

而且由于直系出身的王占元，在会上有意无意的支持奉系，导致他在回到湖北以后不久，就被直系吴佩孚驱逐，湖北落于吴佩孚手中。

王占元被驱逐，从此失势，但他还有个小弟，基本接管了部队，此人后来靠着这点家底，从江西打到福建，又从福建击败卢永祥，击败奉系拿下江苏、安徽，自任五省联军总司令，成为北伐前和吴佩孚、张作霖并列的北洋三大军阀之一。

这是后话。

问题既然没有解决，那么矛盾就只能继续升级。

1921年底，民国财政进一步恶化，国库空虚，财政难以为继，作为国务总理的靳云鹏首当其冲，被各方责难。

不仅如此，直系和奉系当初支持靳云鹏上台，目的就是希望这位能够为己所用，然而一年多的实践证明，靳云鹏谁也满足不了。

即便是在北洋政府内部，靳云鹏也遭到政敌交通系的排挤，甚至就连大总统徐世昌，也跟他在人事任命上总是发生冲突。

孤掌难鸣，靳云鹏只好引咎辞职，从此下野。

不出意外，新上台的国务总理，叫梁士诒。

“王座背后的权臣”梁士诒（1869年5月5日—1933年4月9日）

梁士诒在上台之前，首先找到了张作霖，保证上任以后，会多筹军饷给奉系，并且会想办法联络南方合作倒直。

跟靳云鹏的虚与委蛇相比，梁士诒的态度，可谓是旗帜鲜明，于是张作霖决定成全他组阁的要求。

有人可能要问了，梁士诒投靠了奉系，那直系这一关怎么过？总不能还是欺骗吧？

没错，确实还是靠欺骗。

北洋有头有脸的几位大佬中，曹锟同学，是被欺骗最多的一个，没有之一。

他跟了老袁21年，到老袁死他还是第三师（原北洋第三镇）师长，连个一省督军都够不上。

后来长江三督首领李纯，为了拉拢他支持冯国璋，未经他同意就将他的名字署名在“主和”通电上，差点给段祺瑞逼下台。

段祺瑞为了击败冯国璋，前后多次许诺扶他当副总统，后来居然连他的直隶总督都想抢走。

现在梁士诒故技重施，许诺一旦自己当上国务总理，直接给直系划拨500万军费。

500万，虽然不及后来曹锟贿选总统的一半经费，但在财政里边，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

曹锟得到了他满意的承诺，于是也同意梁士诒组阁。

梁士诒并不担心未来直系会算账，只要把连接奉系和南方把直系干趴下，500万的军费也就不存在了。

剧情进展到这里，已经逐渐走进了死胡同。

直奉大战的导火索也就此展开。

果然，梁士诒上台以后，对直系虚与委蛇，对奉系有求必应，曹锟又又又又一次发现，自己被耍了。

前翻被骗那么多次，好对对方还是个军阀级别，现在被一个没地盘没兵力的政客欺骗，曹坤没下黑手，已经是奇迹了。

倒梁，必须倒梁！

恰逢次数“华盛顿会议”召开，中方代表就胶济铁路赎回自办问题，在会上跟日方代表针锋相对，然而梁士诒却撇开代表，直接同意胶济铁路由中日合办。

舆论哗然，举国震惊！

顺便多说一句，当初为袁世凯跟日本人签订卖国“二十一条”的曹汝霖，跟梁士诒一样也是来自交通系，属于民国财团政客集团，皖系在位时期，交通系掌握的国会议员数量，仅次于段祺瑞的安福系。

由此可见，不论什么时候，财团，是最不爱国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卖国。

直系抓住这一点，由坐镇洛阳的吴佩孚通电全国，指责梁士诒卖国，要求其辞职下台！

梁士诒丝毫不惧，因为由奉系撑腰！

张作霖立刻出面，梁士诒我保定了！

至此，倒梁运动已经升级为直奉直接冲突！

此时的张作霖，犹如一战前的德皇附体，不仅派人南下联络皖系、南方的孙中山，积极组建“反直三角同盟”，还在东北开始大规模扩编军队，甚至招兵广告都打到了通州一带。

曹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计划中他只是想换到梁士诒，再加上上一次直皖战争刚刚过去不到两年，对奉系，对张作霖这位亲家，他还不想兵戎相向。

但大家别忘了，直系的二当家吴佩孚，自打直皖战争以后，就明白直奉早晚难免一战，这一年多以来，他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后方练兵，所以此刻，他并不打算让步。

1922年3月8日张作霖大寿，曹锟派四弟曹锐去祝寿，试探张作霖口风。

张作霖的属下孙烈臣对曹锐说：

“大帅就是想知道，究竟是部下亲，还是亲戚亲。”

曹锟犹豫不决，但张作霖的行动很快就让他别无选择。

4月初，奉军大举入关，开始在关内布防！

张作霖之所以如此主动叫嚣战争，是因为不论从兵力还是装备上，他的奉军都要压直系一头，然而，事实会让他惊掉下巴。

大兵压境，已经容不得曹锟再犹豫，于是他给吴佩孚去电：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亲戚虽亲，不如自己亲。你要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吴佩孚大为感动，直军开始北上迎战，至此，直奉战争已经是箭在弦上。

1922年4月29日，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

张作霖自任奉军总司令，以孙烈臣为副总司令，杨宇霆为参谋长，率4师9旅约12万人，装备大炮150门，机关枪200挺，分东、西两路沿津浦、京汉铁路向直军发起进攻。

直军在保定设司令部，以吴佩孚为总司令，率8师7旅约10万人迎战，装备大炮100门，机关枪100挺，10万兵力中又分出三万防守后方。

不论是从人数上，还是装备上，直系都远不如奉军，但战争的结局，却出乎意料。

双方从4月29日爆发战争，互有胜负，因而逐渐陷入焦灼。

转折点是5月4日的西路战场。

该日，吴佩孚调集精锐21混成旅潜行到奉军背后，切断奉军补给，奉军阵脚大乱，第二梯队司令邹芬原本受张作霖排挤，战斗意志不强，干脆率奉军第十六师临阵投降，致使西路军打败。

同日，西路军战败的消息传开，中路军亦大败，两者叠加又带崩了正在激战的东路军。

奉军自此规不成军，一路北撤，被直军击毙2万多人，俘虏4万多人。

奉系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主要跟自身战斗经验缺乏，组织度低，且将领多出自绿林好汉，对战争的打法还停留在传统阶段。

而直系军队不仅战斗经验丰富，大部分将领都是来自北洋武备学堂，受过先进军事训练，其核心第三师更是来自于1905年编成的北洋第三镇。

这个结果，也促使张作霖洗心革面，重用郭松龄等军校出身将领主持练兵，从而在2年后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中扭转局势。

不论如何，奉系败了，张作霖虽然不情愿，也得退回山海关，从而失去对北洋政府的控制。

梁士诒，上台一个多月，倒阁。

直系从此独掌北洋！

四年前，曹锟还在为一个“副总统”的许诺，为皖系充当打手，现在，就连大总统，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