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0月1日，段祺瑞又一次宴请冯国璋，席间哥俩感慨良多，谈起北洋军内部派系林立，深感痛心。

直系和皖系本身同根深，却非要弄到煮豆燃豆萁的地步，这个结果，是两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那么直系和皖系，到底在闹腾什么？段祺瑞和冯国璋这俩昔日同僚，又为何会争执不休呢？

话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1917年7月12日，张勋复辟失败，前总统黎元洪又不愿意重返政坛，北洋政府形成了一套新的领导班子：

代总统冯国璋，国务总理段祺瑞。

请注意，冯国璋总统头衔上的这个“代”字，因为他的总统是黎元洪出走前委任的，且还在黎元洪的任期内，所以只能叫“代总统”。

只有当这个任期走完，下一届通过国会正式选举，才能去掉这个“代”字。

问题就来了，国会哪里去了？

答：张旭复辟时被解散了。

堂堂一个民国政府，怎么能够没有国会？按照1911年《临时约法》的规定，民国实行的总统领导下的内阁制，国会是民国的标配。

掌握北洋政府实权的段祺瑞表示，旧民国已经被张勋干掉了，我是再造共和，所以今日的情况，应该如同1911年民国成立时那样，不仅国会要重新召开，约法也要重新拟定。

老段的这个说法，是有一定依据的。

比如法国在大革命以后建立的政权被称为第一共和国。

然后是拿破仑的法兰西第一帝国、之后复辟的波旁王朝、以及1830年七月革命以后的七月王朝。

折腾了一圈以后，1848年法国又一次爆发二月革命，重回共和时代，被称为第二共和国。

所以按照段祺瑞的逻辑（其实是梁启超给他出的主意），眼下的民国应该属于第二民国。

但是有人不同意，这个人就是南边的孙中山。

毕竟我这缔造者还活着，你就想搞第二共和？

意气风发的段祺瑞表示，巧了，我也正想把你们一块收拾了，最好是南北统一，省的以后你们闹事。

谈不拢，于是南北开打，孙中山召集被解散的国会议员，跑到广东成立了非常国会，建立了新政府，准备北伐统一。

这就是护法战争，也叫第二次南北战争（第一次是护国战争）。

于是，一个延伸问题摆在了北洋派面前：

谁去打，怎么打？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北洋内部虽然都有自己的带头大哥，但说到底也不算分裂，只是打仗是个力气活，不仅要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打的好，功劳算谁的？打的不好，搞不好自己的地盘都要被吃掉。

此时的南北局势，大体是这样的：

以长江为分界线，湖北督军是王占元，江西督军是陈光远，江苏督军是李纯，合称长江三督。

属于直系。

上游的四川比较复杂，一年前的护国战争，西南军阀打的比较厉害，在四川形成了三股力量。

第一股为川军刘存厚，获段祺瑞支持。第二股为滇军罗佩金，受到滇系唐继尧支持，第三股为戴戡，背后是黔军军阀刘显世。

湖南比较特殊，督军谭延闿，本地人，辛亥革命时期是个立宪派，砍死焦达峰上台，主张“湘事还之湘人”，虽然挂着个同盟会会员的身份，实际上主张关起门来搞自治。

福建督军李厚基，浙江督军卢永祥，安徽督军倪嗣冲，皆属于皖系。

直系和皖系虽然叫法上来自于直隶出身的冯国璋、安徽出身的段祺瑞，但决定督军立场选择的，除了人际关系，本质上还是利益。

以上各省，除了四川和湖南，都来自北洋军系统，原本不分你我。但是要打仗，首当其冲的就是前线省份。

以湖南和四川为分界线，北边是北洋军系统的，南边是护法军系统的，只有这俩不南不北，所以战争肯定会在四川和湖南开打，而紧挨着前线这俩身份的，就是湖北和江西。

所以为了保存自身实力，王占元和陈光远必然要抱团反对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政策，江苏是冯国璋的大本营（冯是前任督军），必然也要追随冯国璋。

搞明白这一点，我们才能明白，为何长江三督属于直系。

因为主战的是段祺瑞！

同样的，因为他们奉冯国璋为代言人，所以冯国璋必须主和，双方形成利益共同体。

长江三督，就是冯国璋敢跟段祺瑞叫板的基本盘。

利益，是根本决定因素，其次才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说的再深入一点，冯国璋和段祺瑞，都是各省督军的代言人，手里直接掌控的军队并不多，要动武都得靠各省督军，所以这哥俩始终也没能真打起来。

这也是为何两人虽然在北洋系统内位高权重，但都很快失势下台的原因。

段祺瑞和冯国璋的根本分歧在于：

段祺瑞要“武力统一”，打赢了，不仅可以搞定西南军阀以及孙中山，还能削弱跟自己离心的直系督军。

如果打输了，那损失的也是别人的势力。

冯国璋“主和”，甭管滇系的唐继尧，还是桂系陆荣廷，包括广东的孙中山，都是民国一家人，合并兵戎相向？要谈！

俩人争执了很久，继而引发了新的“府院之争”，奈何民国搞的是内阁负责制，国务总理是行政一把手，总统是个荣誉头衔。

所以在段祺瑞的调度下，南北战争还是现在四川和湖南开打了。

有意思的是，由于讨伐书迟迟得不到总统的盖章，所以时人称段祺瑞：对德国宣而不战，对内战战而不宣！

派过去的湖南督军叫傅良佐，段祺瑞的心腹大将，带过去的军队是第八师和第二十师，师长分别叫王汝贤和范国璋，分别为前线正副司令。

严格来说，这俩人此前并无明显的倾向，非直非皖。

前边张勋复辟的时候，段祺瑞组织讨逆军，想调动驻扎在京畿附近的第八师，还得靠老婆去做拉拢工作。

然而就是这样的两人，在湖南激战一个月后，突然宣布通电议和了。

王汝贤和范国璋之所以会发出这个通电，是因为在此前的10月20日，冯国璋授命其亲信“长江三督”李纯、陈光远、王占元通电主和，发出“倒段”先声。

派去四川的是吴光新，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段祺瑞的小舅子，铁杆的皖系，结果因为是个外来户，没法整合当地力量，被滇黔联军打跑了。

这就是北洋军系统的现状，大家都想着保存实力、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要打可以，别让我上。

为我打可以，为你打不行！

不想打的站一队，想打的站一队，直系和皖系，就这么正式出现了。

与其说北洋军在湖南和四川的失败，是直系皖系内斗的结果，不如说，是护国战争，激化了北洋军的内部矛盾，促成了直系和皖系的分裂。

直皖僵持不下，南方又打了败仗，按照老规矩，段祺瑞再一次引咎辞职。

冯国璋爽快的批准了。

第一回合冯、段之争，冯国璋完胜。

但皖系并没有就此作罢。

第二回合，段祺瑞的亲信徐树铮出马，找到了直隶督军曹锟。

我们都知道曹锟后来是直系首领，还通过贿选过了一把总统瘾，但此时此刻，他既非直系，也非皖系。

严格来说，他属于两栖将军，谁给的好处多，他就站队谁！

而且由于他在北洋中资历比较老，又长期担任北洋大臣、直隶督军，在北洋中地位很高，一呼百应。

徐树铮给曹锟捋了捋眼下的形式：

长江三督呼吁和平统一，如果南北真实现了和平，他们的地位必然会比你高。

曹锟也很清楚，旧国会已经解散，未来的新国会必然是由皖系发起，如果自己站队皖系，必然能在未来的权力体系中分一杯羹。

徐树铮似乎看透了曹锟的心思，直接给他许诺，如果未来国会召开，副总统的位置，就是曹锟的。

于是曹锟立刻通电全国，如果护法军退出长沙，南北即可以和谈。

这个通电表面上还是主张和谈，但这个前提条件，护法军是不会同意的，所以实际上是主战。

曹锟发布通电以后，皖系阵营随即跟上，安徽督军倪嗣冲、奉天巡阅使张作霖、浙江督军杨善德、以及他军阀：卢永祥、张怀芝、张敬尧、李厚基等纷纷响应段的号召，主张继续对南方作战，一时主战派声势大振。

在上述名单中，出现了一个特殊人物——张作霖，没错，徐世铮把奉系张作霖也拉来了。

北洋派的分裂，就由这些通电开始表面化。

光通电还不够，1917年12月2日，除了长江三督，以曹锟领衔、北洋派控制下的各省督军，在天津召开了一次督军会议，会议决定，由各省出兵，组织六万大军继续南下。

以曹锟为首的七省三区督军、都统、护军使会议于12月2日在天津隆重召开，会议除“长江三督”外，囊括了北洋派控制的各个省区。其中心议题便是主战和对西南用兵，决定由各省出兵，集六万之众南征。

熟悉的一幕又出现了。

年初的黎元洪和段祺瑞的“府院之争”，黎元洪开掉了段祺瑞，也是这个“督军团”，宣布各省独立，张勋闹复辟的时候，还是这个督军团，在背后煽风点火。

对段祺瑞来说，利用督军团来左右局势走向的办法，屡试不爽。

这一下，冯国璋终于没辙了。第二回合，段祺瑞完胜！

12月15日，冯国璋下达对西南的讨伐令，同时任命段祺瑞为“参战督办”，段芝贵为陆军总长，皖系彻底控制了北洋政府的兵权。

不过内部意见虽然达成一致，战场上的焦灼却并没有太大改变，冯国璋不得不下达停战令，简直是备受煎熬。

想当初在江苏，又掌控一省之地盘，又是民国副总统，进可对局势指手画脚，退可以守住自己的地盘。

现在倒好，手里没兵，还得被人牵着鼻子走。

1918年1月25日，冯国璋突然宣布南巡阅兵，第二天即在一个旅的护卫下，登上南下的火车。

段祺瑞懵了，老冯你这是要闹哪样？

前线在湖南，你怎么往江苏走？

徐世铮提醒他：总统该不会是借机跑回南京吧？

段祺瑞如梦初醒，如果让总统回到江苏，搞不好会另立中央，万一在对皖系来个讨伐令，那局面岂不是没法收拾？

于是赶紧下令安徽督军倪嗣冲拦截。

1月28日，安徽督军倪嗣冲在蚌埠火车站拦住了冯国璋的专车，1月30日，冯国璋被迫回到北京，并再一次对西南下达讨伐令。

紧接着，北洋军在两湖前线取得大胜，消息传来，段祺瑞备受鼓舞，总算是看到了“武力统一”全国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小人物”的出现，再一次激化了矛盾。

冯玉祥，时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刚被拉到湖北武穴一带。

第十六混成旅的目的地，是福建。

此前就在北洋内斗的同时，南方的滇、桂系以及国民党在湖南召开了一次会议，桂系希望孙中山乘胜在福建开辟第二战场，缓解湖南战场的压力。

冯玉祥此去福建，就是去福建跟孙中山的护法军作战的。

孙中山是谁？冯玉祥的心中偶像呐，打别人能忍，打孙中山能行么？

冯玉祥就在湖北武穴发了一封全国通电，主张罢兵息争，南北议和。

段祺瑞怒了。

他愤怒的原因，来自于他的个人联想能力：

冯玉祥虽然是个小小的旅长，但他的媳妇的舅舅，是北洋资深大佬陆建章，而陆建章的另一个身份，是总统府顾问。

这么一扯，就扯到了冯国璋身上。

段祺瑞决定赶冯国璋下台！

段祺瑞可以把冯国璋从安徽堵回来，但真想要逼冯国璋下台，在京畿一带却未必有胜算！

原因我在上边也提到了，没有足够的直接兵力。直隶是曹锟的地盘，曹锟可以主战，但要赶总统下台，恐怕不那么好使！

老办法，继续借力打力！

徐树铮再一次出马，引奉军入关！

为了拉拢张作霖，徐树铮甚至自作主张，将从日本购买的2.7万支新式步枪及弹药全部送给张作霖。

这部分军械，原本的用途是一部分划给山西和陕西，剩下的由中央支配，实际上就是交给直系扩充部队。

张作霖拿到2.7万支新式步枪后，一口气扩编了六个旅，3月5日，奉军前队抵达廊坊。

徐树铮这件事，办的很不地道，不仅冯国璋大为震惊乃至于恐慌，就连段祺瑞也颇感事态严重，他怒斥徐树铮：

你这是在教猱升木，迟早要坏我大事！

段祺瑞说的没错，不仅是段祺瑞，整个皖系，都将为徐树铮的恣意妄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1918年3月7日，冯国璋通电辞职，9日，内阁总理王士珍（接替段祺瑞的）辞职。3月23日，段祺瑞重新出山，再任内阁总理。

第三回合，段祺瑞再一次完胜！

奉军入关以后，京畿一带彻底被皖系和奉系所控制，两湖的北洋军也接连传来捷报，但为了缓和局势，段祺瑞改变了主意：

不同意冯国璋辞职！

既然握有必胜的把握，那不如就按照法定流程“合法驱冯”吧。

毕竟，冯国璋的总统任期还剩下半年，毕竟，冯国璋在直系内部还有很大的声望！

1918年9月，段祺瑞组建了安福系国会，并通过国会选举徐世昌为大总统。

10月10日，冯国璋届满卸任，随后返回直隶河间老家，从此不问政事，“虎狗之争”终于以冯国璋的失败而闭幕。

有意思的是，没有了权力之争，这俩老同学很快又和好如初，1919年9月，冯国璋又回到北京居住，两人经常在一起小酌，无话不谈，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两个月后的1919年12月28日，冯国璋突然病逝，段祺瑞赶到冯府，为这位昔日同僚失声痛哭。

事后，段祺瑞曾对亲信说：“我和华甫斗来斗去许多年，结果谁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反倒弄得两败俱伤，想想真感到无地自容……”

他这句话无疑是对冯段“府院之争”最好的总结。

因为，新的派系斗争，并没有随着冯国璋的离去而结束，而段祺瑞，也将很快为他的内斗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