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你认为汉武帝如何？

我说：华人读历史，不喜欢只看一个部分，而喜欢看整体。比如，我们评价一个人，总喜欢讲他有没有善终；我们评价一件事，总喜欢讲它有没有好结果。

那么，汉武帝朝有没有好结果呢？

在武帝朝中期，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关东出现大量流民，总计达200多万人。

这仅仅是一地的流民数据。

在武帝中期，出现了明显的亡国之兆。各地的民众纷纷聚集起来，攻击衙门，杀死官员。这样的事件不断出现，不可胜数。汉武帝派人去镇压，却根本都镇压不过来。

“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帝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弗能禁。”

在武帝朝晚期，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汉朝爆发了震动古今的“巫蛊之祸”。在这场巨大的诬告陷害之中，仅仅因为江充的一番话，不仅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身死殒命，而且还有足足四十万人受到牵连，先后被杀。

好端端一家人，竟然因为一句毫无来由的诬告，从此阴阳两隔？真荒唐！

上面两件事，第一件发生在武帝朝中期，呈现的是西汉社会基层的混乱；

第二件发生在武帝朝末期，呈现的是西汉中枢的混乱。

这样一个从基层到中枢都混乱不堪，或者说矛盾积聚的时代，又如何能是一个好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中，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勋贵惴惴不安。

真可怕！

那么，武帝到底是如何亲手创造出这么一个矛盾积聚的时代呢？

这就要从武帝的用人之道说起了。

君主治理国家，是通过官员来完成的。所以，官员用得好不好，决定了君主能否治好国家。

那么，武帝是如何选用官员的呢？

武帝喜欢选用刀笔吏——他格外注重人才的能力，而不关注他们的德行。

在武帝看来，一个官员的能力是第一位的，而德行则可以忽略不计。

正是秉持这一思路，武帝挑选的大都是一些个人能力很强，但德行并不完美的所谓“人才”。

比如，他看中了卫青、霍去病的军事才能，张汤的法律水平，主父偃的政治才能。

这些人大都有德行上的缺陷（除卫青以外）。

比如，张汤这个人十分狡诈，喜欢卖弄才智，裁判案件并不公正，总会陷害别人。

张汤判决案件的原则是：

凡是汉武帝想要加罪处办的人，就将他交给那些执法严酷的官员审判；

凡是汉武帝想要释放的人，就将他交给那些执法很轻的官员审判。

耿直的汲黯曾大骂张汤说：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们都说不能让刀笔吏做官，这句话没错！如果让张汤来主持大局，那么，人们就会恐惧得发抖，不敢动弹了！”

那么，难道武帝不知道张汤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卑鄙小人吗？他当然知道啊。

可是，尽管武帝知道张汤是一个卑鄙小人，却不管不顾。

武帝只关注张汤的法律水平。只要张汤的法律水平能够为武帝所用，就可以了。至于张汤是不是卑鄙，则不在武帝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武帝格外器重张汤，以张汤非常实干为理由，将他一步步提拔到御史大夫的高位。

有了张汤这样的前车之鉴，越来越多的人格卑劣的刀笔吏纷纷聚拢在武帝身边。

而这个下坠的历史螺旋一旦开启，不走到最糟糕的终点，不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是绝不会罢休的。

果然到最后，汉武帝身边聚满了各种耍弄奇技淫巧的小人，比如各种江湖术士、摇唇鼓舌的官员等。

其中，比较著名的有江充、苏文、常融、王弼等。

面对这个局面，也不是没有明眼人看出来，也不是没有清醒者规劝过武帝。

在武帝朝中期，正直的汲黯就看出了问题。

汲黯主动找到武帝，规劝道：“陛下心里欲望很多，只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仿效唐尧虞舜的政绩呢！”

汉武帝顿时变色，罢朝而去。

又一次，汲黯找到武帝，规劝道：

“陛下求贤十分辛苦，但还未发挥他的才干，就已把他杀了。

以有限的士子文人，供应陛下的无限诛杀，我恐怕天下的贤才将要丧尽，陛下和谁一同治理国家呢！”

结果，汉武帝轻飘飘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也不会没有人才，只怕不能发现罢了，如果善于发现，何必怕无人才！

所谓‘人才’，就如同有用的器物。如果有才干而不肯充分施展，与没有才干一样，不杀他还等什么！”

说完这番话，汉武帝还转身对周围众臣说：“汲黯说他自己愚昧，我看真的是这样啊！”

既然武帝心里坚持以工具的视角看到官员，坚持的选人标准是人才有没有用，而不是有没有德行，那旁人还能怎么办呢？

正直的士人只能选择沉默不言，或者黯然离开。

比如，汲黯就选择不再为汉武帝做事。

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汉武帝想要任命汲黯做淮阳太守。汲黯多次推辞，不肯接受任命。

经过汉武帝强行下诏，汲黯才勉强接受了这一职务。

后来，汲黯去见大行李息，希望李息出面，揭露张汤的奸滑嘴脸。可是李息害怕张汤的权势，始终保持沉默。

没有贤人肯为武帝做事，也没有贤人肯规劝武帝！

好一出劣币驱逐良币的大戏！

所以到武帝朝中后期，武帝身边都是一些人格卑劣却十分能干的小人。

一群人格卑劣却十分能干的小人会怎么做事呢？

他们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用尽各种手段。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搜刮平民，并动用严刑峻法压制矛盾，堵住民众的嘴巴。最终，在他们的逼迫下，西汉的民众无路可走，爆发了大规模的流民事件。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挑拨武帝与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之间的嫌隙，试图扶立更听自己话的继承人。最终，这酿成了父子相残、夫妻争斗的人伦惨剧，也就是惨绝人寰的“巫蛊之祸”。

所以你看，武帝的用人之道是任用有才能却无德行的刀笔吏。

结果，武帝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有才能却无德行的卑劣小人，而贤德之士则纷纷离开了他。

正是这些小人毁了汉武帝的一世英名，搞得他的国家动荡不安，搞得他家破人亡。

这样的国家，怎会是一个好国家？

这样的君主，又怎会是一个好君主？

武帝不明白，治理国家，要优先选用既有德行，又有才能的贤才。

如果暂时找不到那么多贤才，就要将贤才安排在最重要的岗位上，让他们引领只有才干而德行不足的其他人才。

如此，才能令国家安稳，民众和乐。

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孔圣人的这番话说得真好啊！

说完这番话，我抬头看着窗外夕阳中沉沉的暮色，久久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