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中之间这场围绕谁将在这个世纪里掌握全球主导权的竞争当中，美国似乎志在必得。不过，美国现在正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虽然美国已经打造了一个覆盖全球的联盟网络，但它似乎并没有成功说服那些盟友们与自己团结一致共同去应对中国的挑战。

　　美国一直在致力于说服盟友们相信美国是可靠的伙伴、美国能够向他们提供中国所给予好处的替代品、与美国保持更加密切关系的回报要大于疏远北京给他们带来的风险。然而美国官员们已经意识到，美国成功说服盟友们的难度是非常大的。这其中的原因，部分要归咎于美国总统本人所发出的混乱信号。川普总统善变的性格是众所周知的，他在对盟友作出承诺时也未能克服自己的这一缺陷。此外，就在美中贸易战进行的过程中，他还曾多次不忘表达自己对中国领导人的崇敬之情。

　　上述问题在过去几周里表现得尤其明显，美国在全球最亲密的盟友英国和全世界最亲美的国家菲律宾，基本上都对美国做出了同样表态：“我很好，谢谢你的好意”。英国和菲律宾的表态为那些夹在美中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左右为难的国家做出了示范。

　　英、菲两国所发出的信号是：今天的国际关系是高度互相交织的，中国实力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磁吸效应，自己不可能轻易站在美国一边去推动一个具有冷战特征的、日趋分裂的世界的形成；如果美国执意要把世界推往那个方向，它会发现自己正陷入孤立；如果美国不希望受到孤立，那么美国就必须为盟友们提供一个能够代替中国方案的其他有吸引力的选项。

　　今年1月底，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称英国将不会对中国通信设备制造商华为公司参与英国下一代5G网络建设施加限制，英国官方的这一表态为反对美中冷战的力量又增添了一颗砝码。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美国官员一直在劝说英国同行不要采购华为产品，称华为产品与中国政府之间有某种关联，这将带来安全风险。

　　英国首相的上述表态着实是对美国官员的打脸（a slap in the face to the U.S.officials）。据报道，川普政府曾对英国称，华为可能会对西方的网络基础设施进行监控并实施破坏，华为公司已经否认了美国的这一指控。最后，英国决定走一条折中的路线。英国政府表示，英国不会像美国、澳大利亚和日本那样禁止华为参与5G网络建设，但会把华为产品排除在5G网络中最敏感的系统之外。

　　由于英国与美国之间一直保持着众所周知的“特殊关系”（两国一直共享情报且英国在脱欧后正在与美国进行贸易谈判），英国的上述决定也鼓舞了美国的其他盟友。欧盟和法国很快宣布了相似的决定，而德国看起来也倾向于这样做。另外一些友邦（如印度和韩国等）毫无疑问也正在密切关注局势的这一变化。

　　对于这些国家来说，与华为展开合作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而代价（即便真有的话）却并不那么明显（the benefits of partnering with Huawei are obvious while the costs are more opaque，if no less real）。正如英国的约翰逊首相所言：“如果有人反对我们采购某个厂商的设备，那么他就应该帮我们找到一家能生产同样设备的厂商，是不是这个道理？”

　　美国总检察长威廉·巴尔（William Barr）已经意识到美国在游说盟友时所暴露出来的这个问题，他建议美国政府应尽快获得华为在欧洲竞争对手诺基亚或爱立信的控股权（taking a controlling ownership stake in Huawei’s European competitors Nokia or Ericsson），以便在市场上为各国提供华为5G设备的替代产品。与此同时，威廉·巴尔也意识到，华为之所以令川普政府如此不快，原因并不仅限于华为引发了人们对网络安全的担忧，这一切其实更关乎美中两个超级大国谁将主导未来规模高达数万亿美元的全球数字经济的问题。

　　这进一步印证了盟友们的疑虑，即美国对华为之所以采取如此立场，其真正目的在于确保美国在科技领域的全球领导地位，而不是确保盟友们的网络安全。大西洋两岸对华为问题的认识由此便发生了分歧。当川普政府声称崛起的中国正对美国的主导地位构成生存威胁的时候，我的同事《大西洋月刊》驻伦敦编辑汤姆·麦克塔格（Tom McTague）却指出：“英国似乎已经得出结论，中国是一片遍地黄金的土地，英国无法承受疏远中国的代价”。

　　世界上许多国家如今都在主要军事盟友美国和主要贸易伙伴中国之间左右为难。在过去一周里，曾做过美国属地的菲律宾最终脱离了有着数十年历史的美菲安全联盟关系。自2016年上任以来一直对美国批评不断的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上周表示，他的政府将终止允许美军进入菲律宾领土的《来访部队协议》（Visiting Forces Agreement）。根据该协议，美军可以在菲律宾领土上进行训练并参加美菲联合军事演习。菲律宾政府的决定将在180天后生效，但在那之前，双方仍有可能找到让协议延续下去的方案。不过，即便双方最后无法找到解决方案，导致协议被终止，某种体现美菲军事联盟性质的条约（如一份单独的共同防御条约）仍有可能继续存在下去。即便如此，杜特尔特总统的决定还是对美菲联盟关系造成了多年来最为严重的打击，同时还对美国在亚太地区遏制中国上升势头的努力造成了破坏。

　　日本多摩大学访问学者布莱德·格罗斯曼（Brad Glosserman）指出，“杜特尔特之所以这样做，部分原因在于他对美国是否真地愿意维护菲律宾的安全存在疑虑而且他也不愿与一个正在不断崛起的中国为敌”。事实上，菲律宾一位军方领导人曾表示，菲中两国之间虽然存在海上领土争端，但这并不妨碍菲律宾与中国签署一份军事合作协定。美国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表示，杜特尔特政府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不过，这位部长的上司似乎对这一变故并不太在意。当被问及如何评价杜特尔特的决定时，川普总统对记者表示，他对此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快，而且他还要感谢菲律宾，因为这可以为美国省下一大笔钱。

　　川普经常抱怨说那些长期与美国保持军事联盟关系的国家已经对这种关系形成了依赖。不过如今这些国家也认定，无论美国政府官员说什么，川普总统本人并不想与中国进行一场超级大国之间的地缘战略竞赛，他只是不想在贸易领域输给中国。而川普政府内部也在“应该收缩美国在海外的投资规模还是应该对海外投资激增的中国进行压制”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当中国在散布于亚欧大陆的众多“一带一路”基础设施项目上投资10000多亿美元时，川普政府在2021财年预算案中也提出要为此划拨8亿美元，以便各国能够在“中国掠夺性的国际信贷”之外拥有另外一个选择。此外，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正在塞内加尔、埃塞俄比亚和安哥拉访问。一位国务院官员在媒体简报会上表示，蓬佩奥此行意在传递出“美国将大幅增加对非洲的贸易和投资活动”的信号。不过上述三国都与中国保持着密切关系，中国在非洲的外交和投资力度已经远远超过美国。

　　从更加宽泛的意义上来说，盟友们如今已经不太愿意轻易站在美国政府一边，他们已经注意到美国的一些重大外交政策在政府换届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连续性，即便在中国问题上也是如此（而且两党的大多数人士如今都认为崛起的中国和仍拥有主导权的美国将定义21世纪的世界）。例如，蓬佩奥最近在伦敦表示，中国共产党是“这个时代里对美国的核心威胁”，而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外交政策顾问马特·杜斯（Matt Duss）近乎就在同时却对我说，若桑德斯当选总统，桑德斯政府将把气候变化视为“美国国家安全的第一威胁”，而作为全球最大温室气体排放国的中国将成为美国的重要合作伙伴。如果一场大选就能够改变美国的政策走向，各国为何还要冒险去急着选边站队呢？

　　新美国安全中心（the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在其最近发布的一篇有关美国对华政策的报告中提到，美国的盟友们一般来说并不希望国际体系由一个一党制的国家来主导，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无法对“北京作为一个巨大的地缘政治力量给他们带来的经济机会”视而不见。“美国在制定任何一项战略时都应该把这一点纳入考虑”，作者在那篇报告中建议。报告在提出建议的同时还警告称：“任何试图建立反华联盟的努力都将遭遇失败”。就在这篇报告发布的当天，英国正式宣布了自己在华为问题上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