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麻辣 , Dec 04,2004,16:07 | 回贴 | 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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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羊肉串烤好,肉质、香料以及火候之外,尤在于羊肉的串法。根据我的经验,羊肉串凡称得上好吃的,每一串的羊肉,不多不少,都是五块。 除了成本效益,我并不理解其中的道理,更没有跟烤羊肉串的人当面切磋过,所以,以下两点分析纯属瞎捉摸,大串连,吃饱了撑的:一,这些羊肉串的烤倌都狂爱下五子棋,同理,凡是狂爱下五子棋的,都有成为一流羊肉串烤倌的天分;二,五是奇数,亦为五行生数。按照阴阳五行理论,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因而卖羊肉就是卖"阳肉"--当然三块、七块或九块的羊肉串卖的也都是无可置疑的阳数,不过卖你三块一串的,你一定嫌少;七块、九块一串,你是没意见了,又轮到人家不干了。孤零零只有一块羊肉的羊肉串固然也是阳数,却欺人太甚地不成其为"串"了。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串起奇数的肉,绝不是为了让买卖双方在上述问题上的表决方便。 不过,相对于中国饮食文化对偶数的偏爱,那五小块被烤至焦黄喷香的羊肉,虽不能像"八宝鸭"或"四喜丸子"那样在心理上带来好事成双的快感,食欲上却平添了一分挑逗。也就是说,如果吃偶数让人心满意足,奇数的滋味吃起来则是意犹未尽的,充满着欲望的张力。二一添做五,逢五进成十。一块一块又一块,两块三块四五块……当然,这并不妨碍绝大多数吃羊肉串的人都是十串、二十串地以偶数来下口头订单。 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一种强迫症:羊肉串上的羊肉,数一数只要以五块排列,就一定好吃,整个的进食过程更是因此而朗朗上口,充盈着朗诵一首五言乐府的愉悦--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于阴阳昏晓之交割,立街灯明灭之道口,羊肉串就是握在手中的蜡烛。以我的胃口,五块羊肉一串的来他四串,正好,不但解了馋,还能吃出一首五言绝句,真个是余香满口啊。此外,串起来的羊肉务必要肥瘦相间,全瘦(或全肥)的,完全吃不出抑扬顿挫之口感。反过来,面对偶数的羊肉串,心里就先自做出了难吃的判决,结果往往就真的不好吃了。 一直觉得糖葫芦其实就是羊肉串的前世,或者说,羊肉串是荤的糖葫芦,糖葫芦就是素的羊肉串。林语堂《京华烟云》有一处写到两个从家里逃出来的女孩儿在哈德门大街上乱逛,看到冬天刚上市的糖葫芦,不觉口中流涎,一人买了一支,"每支只有五个蘸冰糖的山里红"。五个一串的这一种,应属于糖葫芦里比较低端的"大糖葫芦",也是用竹签穿成,按个头大小为序,上大下小。《京华烟云》里的"五个一串"很可能纯属偶然甚至笔误,但是我突然想到的是,若能有一二枚晶莹娇艳、蘸满了饴糖的山楂穿插于跳跃着辣椒的红亮、浮动着孜然的绿意的羊肉串……会有多好吃,一时竟说不出来,最起码,我想我是来不及做任何数术上的考虑了。 糖葫芦与羊肉串之间的两组数据完全说明不了什么,真正有参考价值的,是山东东汉晚期墓藏出土的画像石"庖厨图",据说那上面刻有牛羊烤肉串的场面:一汉人男子手持叉状物,另一手持扇子扇啊扇,叉状物上又有两串珠状物,正放在三足铁鼎上烤啊烤。 好不容易找到该石刻的摹本,情境大致如上所述,再用放大镜细看,天,叉状物上的那串1800年前的珠状物不仅历历可数,而且不多不少,正是五件。还有,我看到烤倌旁边有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做串肉状,一圆形案板上,有类似切好肉块之物体,不多不少,圆溜溜也是五粒。 讨论过烤羊肉串的"五个一"之后,有一北京的朋友专程来电报告他的心得,说考虑到效益,五金作坊通常都会按"均码"的方式来批量打造炙子(竹签的制造也是同样道理),也就是说,羊肉块的这种"五个一串"现象,很有可能是由炙子的长短所决定的。 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我马上想到小时候在山东玩过的羊屎蛋--羊的便便,很奇怪,都是成串成串地涌出,落在地上,像一串串散落的黑色珠链。羊屎蛋,小朋友见到了,顺手就撅一根树枝一粒粒穿将起来,迎风飞舞,又有点像戏台上扎着靠做策马狂奔状的武生手执的马鞭,甚是好玩。表演之外,此事还有竞赛的意义,即比赛谁穿得多。现在回想起来,取胜之关键,不只在谁比谁更具发现羊之遗矢的慧眼以及霸占这些资源之能力,主要取决于谁手里的那根树枝比较长。 马鞭一端,走过万水千山;帅旗一打,带出千军万马--戏台之上,桨为船、鞭代马,吃羊肉串,则以手执铁炙,偏头大嚼为最佳身段。吃羊肉串虽然比京剧表演实在得多--就进食而言,羊肉属实,"串"为虚,不过炙子在进食过程中的全程在场,在美(味)学上虽不能以假乱真,却同样发挥了以虚驭实的作用。此外,执铁炙而食还在某种程度上美化了进食者的食相,犹如马鞭在戏台上有助于体现刀马旦的身段。那种将炙子上的羊肉逐块撸到盘子里的吃法,既不好玩,也不好看,更像是在吃一碟分量严重不足的葱爆羊肉。
遗憾的是,烤羊肉串所用的炙子永远是直挺挺的,柔韧性严重不足,要找到马鞭的感觉还是有些勉强的。与其说什么马鞭,不如说是"我手执钢鞭将你打"的那种钢鞭更为恰当。不过再硬的铁炙子总也胜过竹签,作为羊肉串的载体,铁炙独有一种金属味,重要性相当于广东人所迷恋的"镬气",也就是生铁锅的味道。反观竹签,虽然感觉上比较卫生,却输在不够"镬气",又尽失铁骨铮铮,金戈铁马之豪气,也谈不上环保。还有,羊肉串不但要手执铁炙而食,又以一手执铁炙,另一手狂抓十几串待续最有"台型",如果手里抓了一把竹签,看上去就像是不很诚心的求签者,心有戚戚--不过,铁炙一方面增加了吃羊肉串的乐趣,同时也为街头的进食场面带来了一定的风险(在新疆,以馕烤方式制作的羊肉串,不仅羊肉大块,烤肉的铁炙子,长度足有70-80公分)。食客与档主以及食客与食客间一旦发生冲突,此物便很容易成为凶器……得得!锵锵!呀呀呀,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看这串羊肉吃的!越吃越有了表演的快感。既然要表演,就得有一些特定的场景。在我的心目中,最理想的羊肉串场景是这样的:天上要有云,但不能多,只能是飘着些微云;地上得有风,但不必大,最好是吹着些微风,时间一定是夜里,却不一定非要那蜜也似的银夜,寻常的夜就好,但是要深--要云要风,是为了让烤羊肉串的香味更好地散播,要夜要深,是为了更加HiFi地倾听那劈啪作响的炭火,看火星子到处乱飞。然后,就是人了。人不用多,男女不限,三五即可,其中一二人最好斜靠着各自的自行车,一副"倚马可待"之势--金圣叹"不亦快哉"三十三则之倒数第三则:"看野烧,不亦快哉!"看人烤羊肉串,看人吃羊肉串,快感大概等同于看城市里的"野烧"吧--有一次在酒吧里和人玩"波比足球",一手捏着瓶啤酒,一手握着几根棍子没命地转,转到兴起,卷起袖子擦汗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自己活像是一个卖烤羊肉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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